嘉祐三年(1058)的王安石真的可以如同维摩诘居士一样参透佛法,“对内破执,对外扫相”吗?大宋朝可以出东坡居士、六一居士、易安居士……但此时,三十九岁的王安石还在坚定的践行着“有为法”。
王安石等着雨季过后修运河,但朝廷等不及。常州知州只能有一个,王安石不把位置让出来,还有人要等着到任呢!上次没有当上群牧司判官的沈康,即将上任常州知州。王安石被任命为提点江东刑狱。江南东路所辖一府,即江宁府,七州,两军,四十三县,是个名副其实的大路。大宋各路设置帅、漕、宪、仓四个司,提点刑狱司掌司法,即宪司。王安石即为宪司的主官,提点刑狱。从州官升为路一级的大元,对于绝大多数地方官员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但王安石不愿接受这个任命,他还想在常州把心中的理想实现,甚至看到这条运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而朝廷的命令不能违抗,在三番五次的催促下王安石不得不去上任。
王安石在常州关于治理运河的“求不得”苦,使他常拿曾子、贾谊遣怀。他将自己的悔恨之情比作“梁王堕马,贾生悲哀;泔鱼伤人,曾子涕泣。”才调绝伦的贾谊是汉文帝时的名臣,谪为长沙王太傅,三年后被召回长安,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骑马时坠马而死,贾谊深感歉疚,抑郁而亡。《荀子》中记录了这样一则关于曾子的故事:一次曾子吃鱼,当吃下还剩一些的时候,曾子说道:“把它浸渍后存放吧。”他的学生对他说:“浸渍后易变质,吃后伤人。不如将它腌了。”曾子听后后悔不已,泪流满面地说:“难道我此前是有意伤人吗?”曾子以此表达深深的悔恨之情。王安石可真是够有学问,连给朋友的书信中遣怀表达悔恨之意都要用典。真是难为了朋友!
江南东路宪司的治所在饶州。一天,王安石准备看看饶州酒务的情况。酒是大宋朝严格控制的国家专卖品。国家对承制资格、质量体系都有严格的管控,最主要的生产商以及所产生的利润都是皇亲国戚的、士大夫的,不可能谁都可以销售。即使去三司盐铁司办齐全了“三证”,也要缴纳很高的税。酒务的工作就是管理这些相关事宜。王安石一下就注意到了,酒监的墙上写了一首诗。
题饶州酒务厅屏
呢喃燕子语梁间,底事来惊梦里闲。
说与旁人浑不解,杖藜携酒看芝山。
王安石读过写芝山的诗不少,但这首尤佳。王安石大加赞赏,一打听,是酒监刘季孙所写。刘季孙字景文,是大宋与西夏作战时,在“三川口之战”中“战死”的大宋名将刘平之后。宋夏议和后,有人举报刘平并未战死,而是在西夏妻妾成群。这事还一度让当年办理此案的文彦博好生难堪。多年后,苏轼曾为刘季孙写过一首诗《赠刘景文》。
赠刘景文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橘绿时。
于是王安石召他来谈诗论文,酒务方面的情况倒一句没提。等王安石回到宪司,有不少当地的学子聚在门前,请求派驻一个主管教育的官员。王安石凝思片刻,马上就点刘季孙来主持。
王安石到各地巡查判决案件,大罪不问,只问小过。而且一路下来,只处理了区区几个人,小罪罚款,大罪罢官,只有经济处罚与行政处罚,没有追究刑事责任的。于是人们议论纷纷,连好友曾巩和王回也不能理解。后来王安石说了自己的理由:现在的官员犯罪不能严格用法律制裁。如果严格按法律办,只能挑其中有代表性的惩办。如果全惩办,会出现官僚体系集体塌方的情况,造成动荡。如果有人侥幸逃脱了惩罚,实则是鼓励他们继续违法。江东提点刑狱的工作让王安石不胜其烦。这是一个制度性让官员犯错的时代,在各种制度下不违法他们什么也做不了,想追究的时候就一查一个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