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在半个月以前,鬼界的天空中突然传来一连串怪响。
有时“嗡嗡”如蜂群,有时“隆隆”如擂鼓,有时却是一种极为细小尖锐的“吱吱”声。
起初大家都不在意,只觉得又是哪里的鬼王在打斗争抢地盘吧?然而不久之后,那声音却愈演愈烈,越来越大,最终逐渐形成奔雷之势,宛若天崩地裂,引得游魂、恶鬼、罗刹、十殿阎罗全都抬头向上看去……
突然之间,鬼界永夜的天空中裂开长长的一线,有天光漏了进来。
——
雪,又在落了。
人间正值腊月,明日便是除夕。
除夕本该是阖家团圆、辞旧迎新的时刻,可巴蜀的人家里却静的出奇。
是死一般的沉寂。
人去哪里了?人在往山上赶,往高处逃。还有几队人在马上,正在雪地里飞驰。
薄雪落在地上,掩盖了那匆乱的脚步,却盖不住满地的猩红与裂痕。
山火已烬,硝烟弥漫了整个天空,天上彤云密布,云下乱山残雪,白昼宛若黑夜,白雪好似血红。酆都朔风凛冽,人间百鬼横行,岂非也如地狱?
“灭世之灾……”
风岚握紧横在膝头的长剑,喃喃自语。雪雹砸在她脸上,仿佛将她染成一座雪人。
在她周围的群山上,同样围坐着上千个“雪人”。
有的“雪人”仍然维持着结印的动作,却已永远动不了了。有的还在苦苦支撑,支撑着那道连通天野的金光法阵,将咆哮的恶鬼与滔天的浊浪困于其中。
这也许将是莲城最后一次对抗鬼门了。
可这一次的鬼门裂缝实在太大,大到莲城即使倾城而出,依然无法将之封印,只好尽力守住。
那绵延八百余里的光幕上,已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鬼怪,如蝗虫一般撕扯着同类的身体,争相拼命向上攀爬。
空中雷暴不停,敖霜率小宗守护在阵外,落下九色神雷,将光幕上的群鬼击落。然而不过片刻之后,新的鬼怪大军便又乘着洪水涌出,丝毫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雷暴越来越弱,又有同伴倒下了,可鬼怪数量却丝毫不减。那光幕早已裂痕累累,好像随时都要碎裂一般。
实际上这光幕已经碎过三次。
洪水也已淹没过酆都的群山三次,可是每一次,莲城与众龙都坚持了下来,再度将光幕支起,再度落下雷霆,再度与群鬼厮杀……
第九日了。
这样的鏖战已持续了九天。
自那日阴阳结界崩塌,大地发出一阵猛烈的痉挛,罗酆阴宫便被彻底撕为两半。鬼界淤积的浊气从天痕处喷涌而出,卷着万千游魂将冥海之水倒吸上来,形成一道倒流的飞瀑。
鬼界已彻底失控,唯有人间仍在苦苦支撑。
“第九日了。”
风岚重复着,将目光投向远方。如果下一次光幕再裂,他们究竟还能不能撑得下去?
风岚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后退!
她不退,莲城不退,敖霜不退,小宗不退。
因为他们的身后是家人、朋友,是万千生灵,是他们所热爱的一切。他们用身体筑成一座堡垒,但他们同时也有信念,他们坚信只要坚持下去,就会有希望!
只要坚持下去……
突然之间,一道绚丽的烟花长啸着划过血红的天空。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在这血狱般的景象中,宛如绽开希望之花。
那是璋华与罗嘉发出的讯号,代表着巴蜀的百姓已全部撤离到了安全地带。
一阵欢呼顿时从平地炸开,风岚亦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以剑指天,大喝一声:“莲城听令!解开封印,泄洪,撤退!”
八百里光幕瞬间消散。
那洪水扩散开去,酆都彻底变为了一片泽国。地面上露出一条纵深千丈的巨大裂谷,将整个罗酆阴宫从中间撕裂。
还能行动的莲城弟子御剑而起,自动结成小队,他们将前往巴蜀各个山头,再次支开结界,保护避难的百姓。
可风岚却再也支撑不住,一下瘫倒坐回椅子上,剧烈咳嗽起来,雪白的斗篷上顿时现出点点殷红。
“圣女大人!”
“快去叫无支祁和卫先生!”
“啊!怎么回事?!”
附近的弟子惊呼着想要冲过来,地面却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震动,将他们晃开。
只见一只殷红的鬼手从腐海中伸出,竟扳住了风岚所在的山头。那山岩石壁便是豆腐块做成的一般,被鬼首一触即碎。
山崖的缺口处,缓缓升起巨大的鬼头——其眼如日月,口若血池,獠牙外翻如倒悬的铁塔,一根血红的舌头仿佛一条鲜红的巨蟒。魑魅魍魉将这巨鬼当成了天梯,攀着它的身子爬了上来,卷起一阵腥风恶臭,怪嚎着扑向风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