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六十颗糖

溺光 慢慢书

“你个死老头,捡垃圾不长眼,你把什么汤汤水水溅我身上了。”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没看到。”

“对不起就完了?这衣服刚买的,几大千呢。”胖子极不耐地打量着眼前的拾荒老人,趁四下没人注意,一口唾沫直接tui到老人身上。

“你别……”老人想说什么,被他一眼横过来,话立刻止住,垂着头擦衣服。

胖子这才冷哼一声:“什么破烂玩意儿。”

边走边吐口水,骂骂咧咧地走了老远。

有人看见,被他狠狠一瞪,也就不敢再说什么。

他这类人不少,人不要脸起来,谁都拿他没有办法。

等胖子走远了,老人家又缓慢地低着头用手把蛋黄色的痰渍擦掉。

擦干净了衣服,弄污了手,他佝偻着腰四处张望,想着在哪里能擦擦手。

地面上有一张别人用过的纸,上面还有半个灰色鞋印,老人家刚要埋头去捡——

“用这个吧。”

白生生的手递过一张卫生纸,豆腐块大小,展开有脸盘子那么大,带着香味。

老人愣了一下,没当回事,继续弯着腰去捡垃圾。

施月把纸递到他手边,又道了声:“用我这个吧。”

老人偏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施月上前一步,脸上挂着生涩的笑,索性把剩下的半包一起递给他。

可随之而来的,是老人吓得后退好几步,双手胡乱摆着:“不用不用,谢谢谢谢。”

仿佛她递的不是卫生纸,而是洪水猛兽。

“我没有恶意。”施月忐忑地弯下身,把卫生纸又向前递了一寸。

看他不动,索性不顾他抗议就捏着纸巾帮他把衣服擦干净。

再递另一张卫生纸的时候,老人尚且存着疑虑,颤巍巍地接过纸巾,在手心擦了擦,然后反着叠一层,再擦擦衣服,用过的卫生纸没扔,揣进层层叠叠的上衣兜里。

“谢谢……”他的声音很沙,像卡着痰。

施月淡然摇头,转身,刚要走进餐馆,她想到刚才老人的动作,脚步一转,去隔壁买了份盒饭,顺便掏出包里剩下的两百块钱。

她说:“我能力有限,饭和钱你收着吧。”

唇瓣嗫嚅,老人家手心在衣摆上来回擦拭好几下,半响才问:“你为什么?”

“举手之劳,收下吧。”

老人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东张西望,试图能有一个人注意到这儿,好让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姑娘究竟是怎样的心肠。

“姑娘你太好心哩,好心人。”

施月把钱和饭留下。

老人家黢黑的手卡着饭盒,说起自己也有儿子也有孙女,但是都死了。

提到死字,施月没忍不住哭。

老人家吓了一跳,东悄悄西摸摸想给她个什么东西擦眼泪。

“姑娘,你还有纸不?老头儿的东西不干净。”

他拉住路过的女学生,朝人家要了一张纸,转过身时,施月已经不见。

回宿舍的时候,施月坐在书桌旁,从厚厚的课本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男人一黑一灰两只眼睛,那个老人是两只灰色的眼睛。

她抚摸着照片,像只受惊的小猫。

程珊珊来拍她的背,她猛地收了东西,抬头看她。

“怎么了?”程珊珊反倒被她吓了一跳。

“没——”施月摇头。

她只是突然想到江四哥哥,鼻尖痒痒的,想哭。

他现在是不是也这么孤苦无依?

程珊珊拍着胸脯,看着她长舒一口气道:“你吓我一跳。”

“不好意思。”

施月垂着眉眼,重新坐下的时候,收到了校学生会发来的录取通知。

周许企鹅号特意发来的,学生会习惯用企鹅通知信息,她和周许微信还没聊几句又加了企鹅号。

用词官方冗长,施月耐着性子读下去。

【施月同学,你好!

这里是淮序大学校学生会总务部,恭喜你通过面试,同时也欢迎你正式成为校总务部一员!稍后会有同学拉你进部门工作群,今晚七点请准时在总务部办公室集合。

由衷感谢你参加了学生会的招新面试!淮序大学学院学生会因你而精彩!确认加入校学生会总务部请回复收到,谢谢!】

施月回复【收到】,消息发送的时候,临时加了个微笑表情。

周许那边很快回答:【今天表现得很好,欢迎你加入总务部。】

施月有些意外:【我以为我表现得很差劲……】

沈清学姐一副不想她加入的样子。

周许眉头都没皱,直接发来一条语音。

“别这么想,你表现得很好,今晚在办公室让大家熟悉熟悉关系,记得准时报到。”

施月被突如其来的一条语音惊到,犹豫好几秒才点开,听完之后才回了句好。

害怕周许再给她发消息,她索性把□□退出。

周许还在编辑信息,聊天框上的头像忽然灰掉,编辑的内容基本都是无意义的鼓励。

他低笑了声,把内容删掉。

“周许,今天怎么回事?听说你在招聘会上帮学妹强出头,沈清被气得不轻呢!”

一起布置办公室的同学笑着调侃,他们和周许是一届的,同事一年,说话也比较随便。

等把工作交接给新人,他们老一批的学生干部就正式退下了。

周许收了手机,笑笑:“别瞎说。”

“难道是空穴来风,周会长没强出头?”

几个人对视,别有深意地看着周许。

后者轻咳了两声,眼神飘向别处。

“哪里是瞎说了?周会长不是一向不爱管招新的事?这次您开金口点名要人,今晚我可得看看是啥样的学妹,诱得了周会长这个唐僧。”

周许觉得好笑:“怎么就唐僧了?”

“周会长可别不敢认,母胎单身的是不是你?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是不是你?”

有人关注点在施月身上,大笑道:“肯定是很漂亮的学妹。”

周许有些窘迫,红着耳根没有吭声,甚至于低头拉桌子的时候还想到了施月的脸。

无可否认,确实漂亮。

平生之最也不过如此。

玩笑归玩笑,离开的时候周许依旧慎重地打了声招呼:“学妹小,对我说说就好,别闹她。”

一句话,直接坦坦荡荡地承认想追施月的心思。

剩下几人心照不宣,表情比谁都激动:“哟,真看上啦?”

周许无奈地看着起哄的人。

“哦哦哦!懂了懂了!”

周许会长总算红鸾星动了。

同学保证:“放心,学妹进了咱们部门,还能跑得掉?”

大家闹腾着把东西收拾好,互相打招呼,笑着道:“周会长看上的人,兄弟们还不帮着撮合!”

“其实不用咱们撮合,学妹说不准就是冲着周许会长来的呢!”

“哈哈哈。”

周许被笑得耳赤,一群人排着勾肩搭背离开办公室。

sun今早醒过一次,抬眼望了眼纯白色天花板,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又晕了过去。

照顾他的护士过来换了好几次药,他的膝盖从四月份一直到现在,连续治疗了半年,始终没有好转。

皮下组织好了烂、烂了好。

最严重的时候,可以直接看见骨头。

刑警队队长陈仙童几乎每周都来看他一次,从没见他缺席过。

反正他孤家寡人一个,就算住在医院也没人说什么。

上午医院通知特警队,sun情况不好,陈仙童几乎立刻放下手里的事赶过来看他。

特殊病房里,一身穿特警服的男人和另外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立在医生。

两人均戴着口罩,穿着无菌服。

陈仙童人黑个儿高,无菌服穿在身上有种说不清的违和。

医生看着昂贵精密的仪器,好不容易才开口道:“患者伤势严重,且被注射了大量损伤神经的药物,入院之后虽积极治疗但目前病情趋于恶化,随时有可能危及生命,身上的伤已经足够致命,可神经性药物带来的伤害比身上的伤更为严重。”

陈警官眉头越拧越紧,宽厚的手掌不自觉捏紧拳头,语气浑厚低沉:“没别的办法了?这就下病危通知?”

医生沉默不语,病房里呼吸器的bibi声和滴答滴答的仪器交相作响。

半响才艰难说道:“要救他实在是太难了。”

陈仙童抿着唇,一板一眼:“他是为了人民才伤成这样,英雄不能枉死,务必采用最有效的措施积极救治。”

医生觉得头疼:“……好。”

陈警官又站了会儿,刚踏出病房,身后病床上的人忽然一阵癫栾,膝盖上的伤口迅速撕裂,浓稠的鲜血浸出纱布,连带眼耳口鼻都开始往外淌血。

医生大步跨过去,按住他的胸口,拉动呼叫器:“快,准备手术室,伤口再次崩裂,紧急缝合。”

一阵匆忙,sun从特殊病房转入手术室,他躺过的地方,血淋淋的一片。

陈仙童对江肆的情况浑然不知,他回到车上,握住方向盘时忍不住想到sun,单手烦躁地在方向盘上猛敲两下。

是他的错,不该让他以身涉险。

可最后的那场较量,如果没有江肆做卧底,他们绝没有机会这么轻松将贺兴邦拿下。

贺兴邦费九牛二虎之力把女儿送走,他当时也没想到,江肆的目标,是贺兴邦全家。

他曾经听说过,七八年前也有过一个类似案子,就是因为放跑了犯罪团伙的一个主要成团,以至于牺牲的警官妻儿险遭报复,在外躲藏好几年。

所以看着贺霓杉逃走,江肆想都没想就追着她离开,以至于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只为永绝后患。

陈仙童这辈子没那么后悔过,当初要是再快一点,江肆不会遭那么多罪。

原本健康壮硕的大小伙,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再过不久,还可能成为枯骨一把。

陈仙童发动的动作做了又停,来回好几次,最后一次,他索性直接熄火,开门快步下车,咬着牙一路走到医院护士站,找到平常照顾aun的那个人。

他拉着人,一身特警衣服威严赫赫:“413号病房病人醒过几次?“

护士刚从手术室出来,病人此前忽然病危,她帮着送人进手术室。

被刑警横在面前,护士停顿一下,立刻如实回答:“四次,前两次是修护伤口时痛醒的,后面他情绪恶化,昏迷了好几个月,几天前又醒了一次,只叫了两个字,加上今天,他情况不好,不知怎得忽然醒了,现在还在抢救。”

她在心里偷偷猜测,这或许是回光返照。

她见过不少病人,临死前几天总是最精神的,好些连饭都吃不下的患者死前居然突然能下地走路。

家人都以为没事,带回家不到一下午就断气了。

“两个字?”陈仙童抓住重点,立刻问她:“叫的什么?”

“失约,还是湿雪什么的,我没听清。”

陈仙童很容易便联想到了施月两个字。

他对这个人名并不陌生。

当初sun作为卧底向他传递信息时,他曾经质疑过他。

sun脑子灵活,三五年就能做明楼主事,不难想象给他个几年时间,他未必不能在百乐门建立更大的事业。

退一万步说,就凭贺霓杉对他的喜爱程度,他想掌管百乐门绝对只是时间问题。

一个未来很有可能黑白两道通吃,令人闻风丧胆的罪犯头子忽然有一天说想改邪归正,还愿意提供线索帮助警方一举歼灭犯罪团伙,任谁都不敢相信。

他甚至觉得这是更大的反社会阴谋。

sun前期提供的线索他们都没敢听,但他总有能力猜到警方的想法,把他们的计划一一戳破,又竭尽全力打消他们的疑虑。

让他们避无可避,只能将信将疑地听他安排。

如此两年,居然还真把百乐门一锅端了。

sun居功至伟。

要不是他事先说过只做这一次卧底,他还真想拉拢这个人才。

有他在,什么案子破不了?

这两年他负责和sun联络,他比sun大十岁,也曾建功立业、心比天高。

但真正认识sun之后才发现,再狂傲的人面对他都会低下三分头。

sun是他见过的,最聪明、最让人望而生畏、卑从心起的人。

一个人,能跑能打不算厉害,sun的厉害之处是在于他能掐会算,揣摩人心。

即便是隔着屏幕,短短几句话,他便能将刑警队拿捏得死死的,观一点而猜出他们的整个计划。

这种心机城府,令人咋舌。

为了让刑警队放心,与警方合作的头一个月,sun就把自己的全部财产交代清楚,证明自己没有从明楼牟利,每天发送他的实时定位。

他们做过他的背调,sun的经济来源非常干净。

一开始炒股发家,再后来做倒卖投资,什么赚钱他做什么,着实是个敛财狂魔。

前两年城东城北几块火热的地皮不知道被谁拿下,还开发成了淮序最大的娱乐商城,调查过后才知道,幕后老板就是sun。

这件事除了他配合调查的警方,无人知晓。

上位者无所谓是非善恶,掌握了金钱和权势就自以为掌握了王道。

这样无懈可击的一个人,他想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让他突然想明白要改邪归正。

旁敲侧击了很久,终于在有次聊天,sun主动提起,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请他们务必保护好一个人。

陈仙童倏然惊醒,那个人就叫施月!

去年冬天江肆突然离开淮序,冒死去了被大雪封住的栖霞山,作为他的对接人,陈仙童给他发过好几次邮件,奉劝他小心行事,政府会安排人清雪,最多几天时间,就能恢复交通,山里的人不会有任何危险。

可sun不听,为了确定施月是否安全,硬是从山脚爬到山顶,一寸一寸地找遍每个地方。

陈仙童醒神,将所有的事情串联在一起,脑子忽然清明。

他做这一切,为的就是保护好施月。

陈仙童转过身,往手术室快速飞跑,手里动作不停,给队里的人打电话,语气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