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六十颗糖

溺光 慢慢书

“sun曾经提过的施月,现在立刻找到她,把她带来医院。”

队里的人听他语气不好,着急地问:“是sun出了问题?”

陈仙童语气凝重,很少用这么绝望的语气道:“她可能是sun活命的唯一希望。”

去年冬天,sun冒死也要上山见的人就是施月,如今残成这样,醒过来第一件事也是找她。

施月就是他的命。

如果江肆死了,施月这两个字,便是他的遗言。

队员不敢耽搁:“好,我马上找她。”

手术室门口,陈仙童打电话联系院方,等了三四分钟,终于有人过来开门。

一切都是着急忙慌的模样,医生护士各司其职,就为了将他从死神手里拉回来。

江肆情况不容乐观,膝盖皮肉分离,差点被人锯成两节,幸运的是,下手时刀口偏移,并未划到腿筋。

伤口发炎导致身体不断发热,再加上之前被注射的大量神经性药物,江肆始终昏昏沉沉,听不清人说一句话,也几乎没有意识。

陈仙童穿着无菌服进到手术台,第一时间单膝跪在江肆身边。

眼前的他,形容枯槁,眼窝深陷,如果不是医生还在他身上忙前忙后,他觉得自己就是在看一个死人。

“sun……”陈仙童低唤了声,意料之中,毫无反应。

他看了江肆一眼,捏紧手机,脑袋伏在他身旁,加大音量叫他:“sun,我是陈仙童,你能听见吗?”

主治医生百忙中看了他一眼,回答:“以他现在的昏迷程度不可能听见有人说话。”

深度昏迷,和植物人只有一线距离。

伤口缝合过程,他们连麻醉都省了。

手术台的灯光投射在江肆脸上,蜡黄的脸苍白而瘦削,下巴像是用刀削过的锋利。

皮肤阴沉发黑,渗着汗珠,眼皮连一丝抖动都没有。

陈仙童不管医生的话,趴在江肆耳边,认真且坚定的告诉他:“sun,我不管你能不能听见,我找到了施月了,我会带她来见你,请你挺住。我相信你一定爱施月超过你的生命,哪怕是为了她,也千万要坚持下去!队里给你请了最优秀的医疗团队,你一定能康复,再重新站到施月面前。”

“sun,坚持住。”

江肆依旧没有反应。

陈仙童扶额,一时之间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索性剑走偏锋,刺激道:“贺霓杉没死,施月有危险。”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陈仙童颓然起身。

忽然——

原本哔哔哔响个不停的心率检测仪响起一阵凌乱的警报声,陈仙童猛地看向江肆,检测仪发出警报后迅速归于平静。

患者的生命迹象正在消失。

手术室的人立刻紧急启动电击程序,结果在医生拿着电击仪转身时,江肆缓缓睁眼。

他的眼里一片静谧,漆黑的瞳孔映不出一丝光泽,目光平静,波澜不惊、伴着苍老。

仿佛他昏迷的不是半年,而是半个世纪,嘴唇干涸,微弱地吐着气息。

全体医务人员都震惊了,这太违背医学常识,以至于他们一时半会儿居然没反应过来。

陈仙童惊喜地看着他,缓慢凑近,却见他的眼神一片死寂。

他心凉了半截:“sun,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江肆这不像是醒了,倒像是失了魂儿。

良久过后,江肆突然出声。

他的声音很小,出气多入气少。

“月……月……”

陈仙童赶忙解释:“施月没事。”

医生忙着缝合膝盖震裂的伤口,没料到他会醒来,伤口没有麻药。

下针的时候,江肆猛然一颤,指尖扣进台上的白色布料里,针头从伤口处带出一条血丝,膝盖再次大量出血。

药物发作,江肆的眼耳口鼻隐约又有血迹渗出,伴随着生缝伤口的疼痛,他几乎用尽全力想要挣脱。

脖子上青筋暴起。

“按住他,不能用镇定剂!”主刀医生低吼。

护士们竭尽全力压制住江肆,但骨与肉的疼痛如潮水般一阵阵席卷进他的脑子里。

痛彻心扉。

他这是这大半年来第一次主动动弹,而且反应还很剧烈。

动作幅度太大,以至于把本来就没缝合好的伤口撕裂得更加严重。

痛意席卷全身,像根根尖锐的刺涌入大脑,浑身一波接着一波地冒着冷汗。

他咬着牙,喉咙发出阵阵忍疼的低吼,沙哑骇人。

“放、放开我——”他发怒,咬着牙,捏紧拳头。

“sun,再忍忍。”陈仙童按住他,回过头冲着医生怒道:“不能上点麻药?”

医生冒着冷汗坚持缝合:“他的体质根本不能承受一丁点麻醉性药物。”

陈仙童之前听过医嘱,贺霓杉往他体内注射的神经药物太多。

等他清醒之后,身体每隔几天就会出现一阵癫栾,必须通过注射同种药物才能恢复镇定。

最恐怖的是,随着时间推移,他对药物的依赖性也会越来越强,从一开始的几天一次,很有可能会变成几小时一次,甚至几分钟一次,不停地输入药物以维系生命。

问题是,那种药会渐渐麻痹神经,使用的时间越长,体质越差。

恐怕人也会有痴呆的风险,再也醒不过来。

陈仙童无奈,只能回过头安慰江肆:“sun,你再忍忍,很快就好了,哦对了,我让人去找施月了,等手术结束,你就能看到她。”

江肆猛然睁开眼睛,依旧是面色共同,经络爆起,可比起狰狞的脸,他面上的抗拒更令人心生畏惧。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宣泄情绪般低吼:“让她走——”

陈仙童愣了:“你说什么?”

江肆疼得受不住,眼睛睁了又闭,闭了又睁,太阳穴上青筋明显。

他重复:“我说——让她走。”

咬牙切齿,冷汗一阵接着一阵往外冒。

看他的样子,下一秒暴毙都是有可能的。

“好好好,我不让她来。”陈仙童唯恐惹急了他,立刻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同队小张。

“喂?你现在立刻归队,不要去找施月了。”

小张不解:“怎么回事?”

陈仙童:“别问那么多。”

小张:“……好的。”

汽车转弯。

电话挂断,江肆总算松了口气,精神放松下来。

他恍惚了一阵,眼神忽清醒忽迷糊,面上有一瞬间释然的微笑,手指轻轻抬起,在空中描绘。

“月月……”他低低地叫了一声,眉目含着眷念,而后猛地昏了过去。

陈仙童问:“他这种情况正常吗?”

医生看了眼心率检测器,松了口气,点头道:“脱离危险了,短时间内不会有生命危险。”

陈仙童这才松口气。

撇开注射剂,以江肆的体力和毅力,后续的复健工作他相信一定不会有任何问题。

折腾大半夜江肆才被转回病房,照样是无数台机器连接在他身上,仿佛下一秒他就会断气。

周许说的没错,大一上学期确实是活动最频繁的时期。

施月同寝室室友一个去了分院纪律部,一个去了校上体育部,还有一个人间清醒程珊珊一个部门都没去,自己加入了好几个协会。

什么味有余美食协会、旅行社、创意摄影协会。

几乎每个周末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的。

校上举办了好几场大型活动,总务部夜夜加班,大家伙儿吃了大半个月的盒饭,终于在活动结束等来会长发话,请大家去鸭肠王聚餐。

这消息一出,可把同学们高兴坏了,做起收尾工作都有劲了许多。

第一次部门聚餐,施月不好不去。

到了才知道,值得庆祝的事不止一件,周会长前段时间参加的vr技术运用拿了国赛一等奖。

这次比赛主要是周许自己领头,加上几个同学打辅助,老师可放话了,他在里面没起到什么作用。

一时间功劳全落在周许一个人身上。

晚上聚餐的时候,总务部的同学比拿奖的周许本人还高兴,喝红脸的不在少数。

“有会长在,咱们总务部的逼格都高了不少。”

“会长太厉害了,庆祝会长国赛取得一等奖,干杯!”有人举着酒杯,大声庆贺。

周许默默起身,温和地举起酒杯,补充道:“主要是为了庆祝校上活动圆满谢幕,这些天辛苦大家了,谢谢,我这个会长反倒是偷了懒。”

“哪里的话。”

整桌人齐刷刷地站起来,手里拿着酒杯,总务部男多女少,除施月之外,大家都是能喝酒的。

她今天高兴,忽然也想醉一回,同学倒酒的时候并没有推辞。

周许额外关注她,看她喝的是酒,还特意提醒一句:“不能喝不要勉强。”

施月笑着摇头,也没说自己能不能喝。

一杯酒下肚,胃里火辣辣地疼。

不过她似乎体会到了喝酒的好处,脑袋晕乎乎的,那些她深埋着的记忆纷涌而至,就像是刚刚发生过一样。

沈清坐在周许对面。

周许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就算是学妹把他堵在宿舍楼下表白,他也能四两拨千斤地把人打发回去,既不给人难堪,又能把桃花掐得彻底。

不过,沈清是例外。

不管周许话里话外怎么拒绝,她都装作不知道,继续以朋友的名义待在周许身边。

大家干了一杯过后,沈清独自起身,倒了杯酒,递向周许。

“会长,比赛完了,肩上的担子我就安心卸下来给你了。”

周许忙接住酒,笑着看她:“谢谢副会长这学期的照顾。”

大家看两个领导礼来我往,觥筹交错,台面话一句接着一句,不知道谁忽然接了句:“两个会长不如喝个交杯酒,索性今晚就洞个房!”

沈清端酒的指头抖了一下。

她知道周许的性子,却还是忍不住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大学生聚会,说荤段子不算什么。

可这是第一次荤到了周许头上。

周许垂了眸子,收敛笑意,眉头也轻轻皱着。

他严肃时,有种不怒自威的味道。

说话的人也知道玩笑开过了头,赶忙哈着腰道歉。

周许低着眉眼,别人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只能听见他声音里的清冷。

“我是男生无所谓,下次不要在女同学身上开这种玩笑。”

“是是是。”

沈清要笑不笑,知道他并不完全是介意别人拿她开黄色玩笑。

周许把酒喝了,然后坐下。

一场饭局,总务部十五人,喝翻了十二个。

就剩周许、沈清和一个千杯不醉的汉子还清醒着。

周许打了车,把人通通送回宿舍,他盯得紧,折腾了一晚上到宿舍也不过才九点半。

施月第一次喝酒,神智虽然还很清醒,但就是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十点半,学校停电的预备铃响起,刚好把她彻底惊醒。

施月起身,一身酒味,眼神还很清澈。

宿舍里亮堂堂的,几个室友刚洗漱完,瞧见她坐起来,小声问她:“月亮,怎么了?是不是想吐?”

施月摇头,幅度很小,看上去有些厌厌的。

她说:“有点渴,我想喝水。”

程珊珊赶忙帮她接了杯水,刚递到施月嘴边,就被她撇开头避开。

“不想喝白开水,我要喝柠檬汁。”

程珊珊哭笑不得:“大晚上的,哪里去给你找柠檬汁?”

施月低喃:“苹果汁也行……”

程珊珊把杯子盖好,觉得她意识不清楚,干脆把她整个人团进被窝里。

“什么汁都没有,睡你的觉,真口渴就喝白开水。”

施月被按倒在床上,眯了一会儿,程珊珊刚进浴室洗澡,她就翻身下床。

给两个室友解释:“我下楼去买果汁。”

“还有半个小时熄灯,你来得及么?”

走廊里施月回了句:“来得及。”

床上刚躺下的两人唉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施月已经没了人影。

“不会有事吧?”

“看月亮步子,好像没醉。”

“先睡了,睡了。”

过了好一会儿,程珊珊出浴室发现床上没人了,才惊讶道:“月亮人呢?”

宿舍门估计都锁了,几个人着急地打电话给施月,电话响了没几声就被接通。

施月尚且还算清醒,眼神清亮,坐在出租车上和司机对答如流。

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条理十分清晰。

她解释:“我想回家一趟,明早回来。”

这个点已经查过寝了,不会有人再去检查。

几个人一脸懵逼,只好答应:“那你路上小心,直接回家,别耽搁。”

“……好。”

施月第一次对着室友说谎。

其实她是去了江肆家。

她想错了,喝醉其实不好,醉了,她就再也压制不住对他的想念。

过往甜蜜就像是心口的蝴蝶,扑闪着翅膀要从心口挣脱出来。

她今晚实在难过,哪怕是躺在和他一起睡过的床上,或许也能让她安心些。

九月过后她再也没来过这里,施月开门,喝过酒后知后觉地发现有点上头,脑袋晕乎乎的。

开了门后,她伏在门上休息了好一会儿,才跌跌撞撞地往里面走,还不忘坐在玄关处把鞋换了。

扶额摇来晃去的时候像只偷吃的猫。

换了鞋,她又停留了好一会儿,出神地盯着卧室方向。

漆黑的屋子里看不见一点东西,她披散着头发,把外套脱掉,身上还穿着在宿舍时穿的睡裙,她还想再脱,卷到一半,脱力地垂下手。

踉跄地摸索着去到卧室,眼睛看什么都是重影。

她跌在床上,往后一伸,掀开被子,缩了进去。

难得的是,被子里竟然不算冰凉。

睡了好一会儿,接近凌晨三四点时,她被一阵索吻逼醒。

眼前有人揽着她,手臂勒得很紧,正抱着她睡着,见施月睁眼,那人顿了一下,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动作。

她呼着酒气,呼吸声一声比一声重,看着他呆呆的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