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就愣住了,他望着乐琰,望着那在灯下显得分外娇美的醉颜,轻声道,“可是皇后已是醉了。”
“这与真醉,到底有些不同的。”乐琰也轻声回答,她的世界依然有些模糊不清,但心智却还很清醒,这样似醉非醉的情况下,人最容易说出心底话,积累已久的矛盾,也最容易爆发。“朱厚照,你心底难道就没有一丝怨恨?”
这个问题就像是一声尖利的唿哨,似乎在转眼间就带走了所有愉悦与欢笑,与那安心的、朦胧的醉意,年轻的皇帝坐直了身子,尽管他白皙的面容上依然带着酒红的潮红——这令他看来分外俊秀——但朱厚照眼里,已少了一份脉脉温情。
“怨,自然是有的。”他字斟句酌地道,“只是朕可以忍。”
“忍能忍多久,我们之间的不同,总有一日会爆发出来的。”乐琰嗤之以鼻,“皇上,你的性子是最不能忍的,这点想必你比我知道得清楚。”
“我怎么不能忍?我难道不是一直在忍?乐琰,天地间总没有两个一样的人,这几年来,你为我做了多少事,我是知道的。”朱厚照不无恳切地道,他的语气,也很温和,但这温和里似乎渐渐少了一种什么东西,叫他们之间显得十分的生分,活像他们并不是相濡以沫的夫妻,而只是相识未久的朋友似的。“这份怨固然有刘瑾的事,但你说的对,是我贪心了。”
他的坦然,反而叫乐琰有些失措,她按住桌沿,张了张口,又茫然地闭上了嘴,毕竟朱厚照对她的不满,乐琰自己思来想去也只有一点,无非就是刘瑾这事罢了。至于霸宠什么的,倒并算不上话柄,毕竟乐琰虽然私底下有铲除未来情敌的举动,对朱厚照的管束,倒还算不上太严厉。
“刘瑾敛财的本事,倒是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起用他对抗内阁、徐徐改革,从官员身上搜刮些钱财,以补偿他们历年来从国库侵吞走的钱财……这都是在用他之前,我便想好了的事。”朱厚照缓缓道,他的语调并不沉重,甚至可说是有些轻快,或许是因为这些事压在他心底也已经很久了。身为天子,不论平时的作风多么和气亲切,他心底终是有一块角落,是无人可以碰触的,纵使能猜透他的人不少,但能称得上知己的人,却是一个也没有,这或许就是身为天子所必须付出的代价。而当这些话在这样一个无比敞开,却又无比私密的场合被说出来之后,他与乐琰的距离,好像并没有拉近,反而更远了点。当天子将心底的这个角落对另一个人袒露时,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就面临着转折,或许是无比亲密,或许是无比疏远,而更多的,曾经听闻过这些心底话的人,他们都曾与天子无比亲密,但最终,当他们的生命走到尽头时,曾有的信任会变成猜忌,而曾有的亲密,也早就不知去了哪里。
乐琰轻轻叹了口气,她注视着自己的丈夫,注视着这个极为优秀,又极为不羁的浪荡子,她心中充满了爱意,但却也饱含着不屑,又隐约有些遗憾。身为大明帝国的皇后,她能感觉到她与丈夫的关系,在今晚之后必然发生变化,而一切也不再是她与他个人所能掌控与决定的,她心中的想望在这时代,在这个地位上,乃是名副其实的痴心妄想,而皆大欢喜这个结局,简直完全不可能存在。
但她是乐琰,不论姓夏姓胡,本质上她都是那个强悍的,野草似的女人,她不需要怜惜,尽管她也会脆弱。
“你是天子。”她冰冷地说,“你是皇帝,至少当你是皇帝的时候,你是不应该徇私的……但我还是想知道,你究竟是舍不得刘瑾,还是舍不得刘瑾给你带来的好处?”
“都有。”朱厚照坦然道,他望向窗外,望着黑暗中的水域,“毕竟,刘瑾只是名声臭了些,但于国于民,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坏处。”
“这倒新鲜了。”乐琰抿了抿唇角,怒火渐渐窜了上来。“或许在你心中,你的子民们是不能算作人的,他们只是你的牲畜,为你产出钱米,供你驱策,让你建功立业,一逞雄心……朱厚照,你真是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