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定定地望着乐琰,这个对人素来和气的小皇帝唇边,挂上了一抹淡然的笑,“乐琰,你难道还不懂得么?我从没有做明主的打算,我不会让天下在我的手里倾覆,但也决不会为了天下牺牲我的一生,如若我打算做个英主,那我从一开始,就不会选你做我的皇后。”
“因为我配不上一个明君?”乐琰僵硬地,冷冷地问。
朱厚照伸过手,慢慢地抚上了她的侧脸,这不是他们所做过最亲密的事,但乐琰却像是第一次被碰触到一般,她轻轻颤抖着,但很快又镇定了下来,尽力傲慢冷酷地望着她的丈夫,或者说,一个全然的陌生人。
一个真正的朱厚照。
“或者你不明白,”朱厚照的语调又轻又柔,又是那样的冷,他审视地、挑剔地望着乐琰,“如果我打算做个明君,我会找一个美丽的、贤明的女子,与她生育几个嫡子,再纳嫔妃为朱家开枝散叶,我会如父亲一般,广开言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又让内侍不时敲打他们,渐渐重用武将……待到三十年后,再与鞑靼决战一场,将外患稍微平息。我会做一个完人,假人,而那时,你对我就太真了……你会不断提醒我,我可以成为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生活……那会令我很不舒服。”乐琰微微喘息起来,她平复着呼吸,强笑着评论,“我想不到你原来已经想了这么深。”
朱厚照留恋地轻抚着指下细嫩的皮肤,以指尖阅读着那无暇的容颜,品味着乐琰所独有的生机勃勃的美,他闭上眼不无苦涩,又不无幸福地叹息出声。“人若是想得太清楚,难免就活得不大舒服。皇后,你不是唯一一个能将时势看得清楚透彻的人,我也能懂,只是我不在乎。从我朱厚照降生的一刻起,我便只是我自己,我也只会做我自己。皇位与我,不过浮云。”
他的语调清楚肯定,就如同磐石般狠狠砸进水底,不知为何,乐琰鼻头一酸,眼泪便争先恐后地掉了下来。朱厚照温柔地为她拭去泪水,双手珍惜地捧着她的脸颊,他们都没有再说话,直到乐琰忍住了眼泪,摇着头挥开了丈夫的手。
“我对你很失望。”她哽咽着说,站起身退到墙边,靠着犹带一丝残温的盘龙柱,“你是个非常、非常自私的人。”
“你难道不爱我的自私?”朱厚照眼底掠过一丝嘲讽。“就像你对我说的,我在享受皇位给我带来的好处,但我未曾为天下万民着想,是我的自私。但你也正享受着我的自私带来的益处,皇后,因为我的自私,三年未曾生育,我从不理会大臣的劝谏,也为你挡住了母后的压力,因为我的自私,你是五千年来最放肆的皇后,你有锦衣卫,你随意出宫,你仗着我的宠爱,我的自私与放荡所得到的,也并不少。”
他的话是这样的冷酷,就像是一根针刺进了乐琰的心底,在三个月前乐琰对他所造成的伤害,此时似乎都回到了她身上,乐琰摇着头努力平静着呼吸,朱厚照也不在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眸色复杂。
“你不在乎这天下……那,你在乎我吗?”最终,她只能问出这句话。
朱厚照笑了笑,乐琰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笑,今晚在她眼前的,并非是那个玩世不恭的少年天子,而是已然成熟到完全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并已经得到的男人,忽然间,她失去了所有信心,不再认为自己占有任何优势。
而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这才是她最该问的一句话。天下与万民,其实对她来说也并不那么重要,只不过是这场游戏中的几枚筹码,若是这问题的答案不尽如人意,她在这世上所倚仗的全部将会荡然无存。
也就是在这一刻,乐琰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自拔地爱上了朱厚照,爱上了这个自私放荡的少年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