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儿”是她母亲的闺名,思倾想了又想,又开口:“我……我之前听说,王妃下嫁之前,好像认识了个什么人,听说那人险些就在她出嫁时去抢亲了。是真的吗?”
“你听谁说的?”扶渊哭笑不得,难不成是温钰那厮?
“听冥王殿下说的,只不过他从不肯多说。”思倾有一说一,“难不成,是真的?”
“是真的,”扶渊坦诚道,“你们冥王该不会是和小公主说的,叫你们给听去了吧?”
“正是。”思倾凑近了,“您能不能说得详细点,我……公主殿下很想知道呢!”
“没什么好说的,”扶渊赶她,“说白了就是误会一场,不然你们冥王怎么从不和你们说清楚?”
“好吧。”思倾规规矩矩地坐了回去,却实在是想不出来到底是什么误会,“上神,我们还要从这里待多久啊?我还没吃几口饭呢,饿死了。”
“不知道,如果庄院长他没中招,一会儿就有人来就我们;如果他也栽了,搞不好得明天。”扶渊手指一点,桌子上立刻出现了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还贴心的备了汤,连筷枕汤匙之类都备好了,“饿了就先吃点儿,垫垫肚子。”
“哇,”思倾夹了个包子,“上神怎么还带着这些?”
“我才不吃他别千端给的东西,”扶渊嫌弃道,“我怕他药死我。”
“可是这席面真是不错呢……话说回来,上神和崇明君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思倾咬着勺子。
“虽说背后莫论人非,但我还是得说,这别千端就是个道貌岸然的玩意儿,伪君子,真小人!”扶渊不动声色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点儿波澜。
“可我觉得崇明君他人挺好的啊,很亲切,总是笑眯眯的。”思倾尝了口汤,“好喝!”
“吃饭不许说话,”扶渊道,他一手支颐,看着思倾吃饭,颇有些苦口婆心的意味,“知人知面不知心,满帝都谁人不知他是个心狠手黑的,你可得让你家公主小心些,最好离他远点儿,还有那别家姑娘,也少来往,少惹是非。“
“之前,”思倾忍不住笑了,“也有个人和我说上神,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哼,他这话倒也没错。”扶渊听了没生气,笑了,“不过我怎能和别千端那个小人相提并论?”
“方才上神和我说少惹是非,可这京中是非多。”思倾又舀了一口汤,喝完了才道,“就比方刚开始,云都郡主偏偏要和我家公主住在一起,这么一闹,我们公主明明什么也没做,怕是就要和崇明殿结下梁子了,躲都没处躲。”
“这你可说对了,京中是非多。虽然此事系云都郡主一人所为,可免不了让崇明殿也跟着记恨你们。”扶渊开始指点江山。
“那我们该怎么办?”思倾放下筷子。
“让那别家姑娘知道,都是那云垂影一人所为,把你家公主与周家姑娘择干净,就足够了。你家公主最得圣心,他别千端再厉害再威风,也不过陛下脚边一条狗,不敢做什么的。”扶渊慢条斯理道。
“那、那,可是上神啊,我家姑娘若真的这么做了,不就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云都郡主身上了吗?”思倾杏眼圆睁,她还以为上神要讲什么大道理呢!
“本就是她先闹事,怎么就成了你们推到她身上的?”扶渊笑笑,“我就这么一说,你也就这么一听,不必往心里去。陛下怎么舍得他的小孙女受委屈呢?”
月明星稀,不久天就黑透了。
扶渊把披风给了思倾,那披风很长,思倾坐着,那袖子都能耷拉到地上;对襟的披风,穿到了思倾身上,衣扣都到了腿上。
“上神……怎么还没有人来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思倾的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看来师兄他也栽了。”扶渊掩着面打哈切,“明天,估计到天亮,就有人来了。”
“您能不能和我说说,这到底是什么啊?”思倾紧了紧披风,“而且,还有什么是你破不开的吗?”
“我破不开的东西多了。”扶渊哈欠连连,“这叫锁星阵,锁人用的,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阵法。可难办的就在这阵法出现在崇明殿里,肯定是别千端那厮设下的,我猜,他是想栽赃嫁祸给谁吧,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倒霉。至于我为什么不破开它,因为这个阵法若是从内部强力破开,会出现许多恐怖的后果。我倒是没事,可苏启橘子他们可就不一定了。”
“栽赃嫁祸?”思倾不解,“怎么嫁祸?”
“哎?你不知道吗?在人家的神殿里随意布阵,可是重罪,就算是我也不敢这么玩。而且,到目前为止我们知道的,这个阵法困住了一位上神,一位院长,还有一位郡主,这但凡出了点什么事情,都是要掉脑袋的。”
还有一个公主。思倾心想。
他们都没在说话,头顶寒星闪烁,不知道会不会有一颗注意到同样渺小的他们。
第二日扶渊醒来时,思倾已经不见踪影,而那件披风紧紧地裹在他身上。
“阿宴?”扶渊坐起来,搓了搓脸,“那小丫头呢?”
“什么小丫头,你清醒一点!”钟离宴使劲晃了晃他,“是老周家的闺女!”
“不是,那是你外甥女从幽冥司带过来的婢女。”扶渊道。他看着清醒,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虚无。
“我说私自布阵困住你们的是老周家闺女!”钟离宴要急疯了,“怎么办怎么办?老周他都快急疯了,现在父皇也不愿我和老周在一起,我若出头,又是徒惹事端。”
“哦,你说这个,我说的是跟我一起被困在这里的小丫头。”扶渊又趴回桌子上,“没事儿我就再睡会儿。”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钟离宴想把他提起来让他好好清醒清醒,谁知扶渊又自己忽然站起来,头顶到钟离宴下巴,给他撞了个踉跄。
“什么?!老周闺女?!”
本就有无数眼睛盯着他们,扶渊这么一喊,给了许多人光明正大打量的机会。
“你、你……”钟离宴眼神往旁边瞟了瞟,“注意仪态。”
扶渊扫视一周,看见别千端正冲着他笑。
“咳咳,”扶渊收回目光,压低声音,站直了,“不就是想让他家女儿执掌凤印,这手也太黑了些。今天是周家姑娘,明儿就得是楚楚。”
楚楚便是映川殿习家的大小姐,如今的太子妃娘娘。
“这谁看不出来?”钟离宴简直想骂人,“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这事怎么办?”
“好办,”扶渊道,“我早就看别千端不顺眼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解决了他。”
眼看着扶渊就要往别千端那里走,钟离宴赶忙扯住他:“你做什么!他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一殿主君!你就是个白衣,拿什么去跟他斗?”
“那你叫我做什么?”扶渊忽然脾气就上来了,“你撒开,本上神现在就回去睡觉。”
“你——!”钟离宴松了手。
“这有什么难的?”扶渊整了整衣襟,披风被思倾裹得有些皱了,“你们不方便,我却方便得很。帝都谁人不知本上神心狠手辣嚣张跋扈?谁人不知我和别千端有过节?”
扶渊陡然提高了声音:“我今天还真就跟他杠上了,我看谁敢说什么!”
钟离宴虚情假意地拦了他一下,被他给甩开了。
“仙君,这是怎么回事?”扶渊直奔别千端,“怎的就把我大侄女给绑起来了?”
扶渊说的“大侄女”自然是周澂,她被缚仙索绑了起来,狼狈的跌坐在地上。
曾经做掌印女官有多风光,现在摔得就有多惨。周同尘揖手立在一旁,没有言语。
“回川有所不知,”不同于扶渊的疏离与来势汹汹,崇明君叫了他的字,面上仍是一片温和,“昨日再次布阵把你困住的就是文山县主,她虽是个孩子,不懂事,可犯了这么大错……”
“哼,你也知道她是陛下亲封的县主。”扶渊把周澂扶起来,解开缚仙索,把它扔在别千端脚边,“你敢绑县主,打的就是皇家的脸面;你敢随口诬陷我侄女,那就是和本上神过不去。我许久没出来,竟不知道你崇明殿已经穷得揭不开锅,要你如此不辞辛苦,还领了刑部的差事,把神殿当公堂审起案子来了。”
别千端这几千年也不是白活的,竟还能笑得自然:“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公然徇私枉法不成?天子脚下,请上神慎言。”
“仙君慎言。”扶渊慢条斯理,“她有没有错,不是你别千端信口雌黄颠黑倒白出来的,怎么?难道你的话才是法?”
“证据确凿,上神您随时都可以看。”别千端不笑了。
“我干嘛要看那些假的东西?”扶渊手搭在周澂肩上,朗声道,“诸位,如今我愿以神位担保文山县主的清白,同时,那些栽赃嫁祸的,若是让本上神查出来,必定百倍奉还。”
前面几句嘴上还是挂着笑的,说到最后直接冷下脸来,扫视着看热闹的众人。交头接耳的人们都噤了声,低下头去。
“去吧。”扶渊俯身,轻声对周澂道,把她送回了她父亲身边。周澂也不愧是周澂,不哭不闹,始终是泰然自若的样子。
“上神这是何意?难道让她就这么走了?”崇明君面上终有怒色。
“不然呢?”扶渊反问,挡在周澂身前,“难不成你还想和我打一场?挨了打才服气?”
“你——你以为我——”崇明君怒不可遏,却被一个少女给拉住了。
是别红玉。
崇明君看着女儿异常冷静的面庞,瞬间便冷静下来。问题不是自己打不过扶渊,而是根本不能与他动手。是自己着急冒进了。
“既然上神执意如此,”崇明君侧了侧身,“请吧。”
“别过。”扶渊冷冷道。
他们一行人走了,其他的也不好再留下来看热闹,也纷纷告辞了。
“你何苦这样与他针锋相对?”庄镇晓追上扶渊,“你说你昨日来时带了礼品,人人都猜你二人能重修旧好,至少面子上能说得过去,今日又……”
“那东西都是以前他往连远殿送的,我早就清出来了,一件不差,就等着给他送回来。”扶渊只顾走路。
“这些都好说,陛下那边又该怎么办?”庄镇晓好言相劝,“你想出来,不应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不会,他不会那么想。”扶渊抬头对上庄镇晓的目光,“我自有分寸。”
言罢,他拜别庄镇晓,带着苏启与橘子回去了。
“那小姑娘的身份不用查了,是冥王姬身边的婢女。”路上,扶渊忽然道。橘子早就睡了,只剩扶渊与苏启二人相对无言。扶渊抱着橘子,忽然轻轻咳起来,小猫睡得不安稳,翻了个身。
苏启见状,把橘子抱到了自己怀里:“上神许是夜里受了风,着凉了。回去热水泡个澡,多喝些热茶。”
“怎么就着凉了,我哪有那么娇气。”扶渊不咳了,强忍着,“是这路太颠咳咳……”
苏启:“……”
思倾来不及换衣服,就穿着昨天那身宫人衣裳,陪在周澂身边。
“澂儿,你还回宫吗?”思倾担忧道,“不如就告假一段时间。”
周澂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她父亲。
“去,”周同尘道,“你是个女儿家,不能这样由着他们糟践。”
周澂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思倾不明白周澂父亲的意思,却也没有多问,陪着沉默的周澂回了宫。
回去了周澂也依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思倾也不敢多问。不仅如此,她还让进进出出的宫女们摘了钗环宫绦,伺候时也要轻手轻脚,生怕扰了周澂。
直到晚饭后,贵妃娘娘身前的秋词姑娘领着一位医女来,说是她与周澂都受了惊吓,故而贵妃娘娘请了医女过来给二人诊脉。
“娘娘是各宫都派了人来,还是……”周澂终于开口了。
“自然是这重华宫独一份的。”秋词笑道。
“多谢娘娘费心。”二人谢过。
那医女诊过脉后,道:“公主殿下并无大碍,但文山县主受惊过度,须得好生将养,切莫劳累,吃几服药,便能恢复如初了。”
“有劳。”周澂谢过,又对秋词道:“秋词姐姐,如今我身子不好,这宫务也怕是有心无力。澂儿想把凤印归还于贵妃娘娘,万望娘娘垂怜。”
“县主这是什么话,”秋词忙道,“这是自然,县主受难,贵妃娘娘岂能坐视不理?您安心养着就是!”
“有劳姐姐了。”周澂的笑容依然是如此的大方得体。
“岂敢岂敢,”秋词忙道,“都是奴婢的分内事。”
她又将那医女引上前来,道:“这位是孙医女,以后专门负责照顾重华宫各位贵人们的。”
思倾一直满是担忧的看着周澂,等秋词和孙医女离开,她才开口问周澂:“我看你今日镇定的很,倒是我一直担惊受怕,结果反倒是你病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你这傻丫头,”周澂笑道,转头又去吩咐她身边的婢女分云和怀璧她们去给那孙医女送赏钱,“我当然没病,可今早闹出了这档子事,宫里不好再让我做掌印女官,便寻了这么个由头,把凤印归还给贵妃娘娘。如此一来,无论是文山殿还是崇明殿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面子上是好看了!”思倾听她说没事了,心放了下来,怒火可是一个劲的往上窜,“可吃亏的是你啊!丢了掌印女官这份差事不说,还叫他们平白的污你清白!这可是重罪!扶……上神他昨日与我说,那崇明仙君是个伪君子真小人,我开始还不信,不成想是果真如此!”
“不说这个了。”周澂只是笑,“你说得对,上神他果然是个很温柔的人。”
“怎……怎么就温柔了……”思倾支支吾吾的,“说句实话,他今儿吓我一大跳。”
“这有什么可怕的,”周澂略有怪嗔,“他毕竟是个男人,有血气方刚的时候;你难不成还指望他像个大姑娘似的温柔持重?”
“倒不是这个意思啦……”思倾挠着脑袋,把头上的宫花摘了下来,“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何会与崇明君有这么大的过节。今日之事,若是不知道的,怎么看都像是上神他是故意与崇明君作对。”
“你……你被困在梅园之时,是不是与上神单独在一起?”周澂忽然问,狡黠地看着她。
“啊?怎么、怎么忽然……”思倾看着周澂因憋笑憋红了脸,“是啦!不过此前他和庄院长在一起,我怕庄院长认出来我,便谎称是公主从幽冥司带来的婢女。”
“喔,原来这样,那想必你也遇到平阳郡主了。”周澂果然料事如神,“听说她与两个婢女都走失了,你可知她们怎么样了?”
“都没事,平阳郡主毕竟年长些,见过世面,她们都没什么事。”思倾道。
“你说你出去是去找云垂影……可……”周澂压低了声音,“她并没有走失啊,据说最开始是太子殿下去找上神和庄院长,才在梅园里发现了这锁星阵。因着被困住的都是些贵人,在场的人没有敢破阵的,便去天时院请了庄院长的高徒来,几人折腾了半宿,才把你们给救出来。我发现你不见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一眼,她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好好的坐着呢!”
“你是说云垂影她……”思倾还想说下去,却被周澂给制止了。
灯花“啪”的一声,映着周澂鬓上的华盛流光溢彩。
“按理说不能啊……”周澂喃喃。
“什么意思?”思倾不由得放低了声音。
“崇明君是陛下的心腹,云都对于陛下来说就是一个心腹大患,崇明君自然也是想方设法要把云都收回来的,到时云家人将如何自处,云垂影要比我们都清楚,她怎么肯与崇明殿的人合作。”周澂看着她,眉毛都拧到了一起,一上一下的。
“你能不能和我说说,上神与崇明君这梁子是怎么结下的。云家虽然和崇明殿不对付,可万一云垂影更恨扶渊上神呢?”思倾开动脑筋。
“你这话也不无道理。”周澂想了想,“难道是和上神一起呆了一天,开窍了?”
“你快说!”思倾作势推她,“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好啦好啦,公主恕罪。”周澂嘻嘻哈哈的,思倾还是头一次见她笑得这么开心。周澂笑了一会儿,才道:“很久以前的事了,是千年前北族入侵之时,我记得当时是……哦,对了,先是北境结界大量崩塌,才给了北方魔族入侵的机会。当时镇守北方的神将反叛,外族一路打到了帝都外风月关,当时请命守风月关的,便是刚立神殿不久的崇明君。”
“然后呢?”思倾追问。
“然后他也败了,退守京城。”周澂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陛下醒后,上神曾经弹劾崇明君养寇自重。”
“真的假的?!”思倾差点跳起来。
“不清楚,若是真的,陛下岂会留他到这个时候?可若说是假的……当时的叛将正是他坐下弟子,何况我觉得,上神也不是随意污蔑他人的之人,若要弹劾,那兵败便是最好的由头,又何必单放着这个不谈,偏偏去啃那硬骨头?”
“也是,那然后呢?”思倾往前靠靠,坐稳了。
“后来的事……”周澂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思倾需及其努力,才能听清她的话,“陛下不豫,太子监国,那时上神行事相当跋扈,比起今日有过之而无不及。弹劾他的也大有人在,可能是那时年轻气盛,陛下罚了几次,上神仍不知悔改,陛下便寻了个由头,让他去了华胥。
“就是在回来的路上,崇明君下了黑手,当时的庄院长也跟着遭了殃……喔!说到这个我倒想起了一件事,庄院长的师傅,便是外族兵临城下时战死的。据说他与上神私交甚笃……”
“死了不少人,”思倾道,“都是债。”
“再后来,庄院长回了帝都,上神则留在了云都——”
“难不成就是那时候……”思倾又不淡定了。
“你怎么不问庄院长是怎么回来的,上神他又是怎么没回来。”周澂不满。
“为什么啊?”思倾问道。
“我哪知道,”周澂踢踢腿,微微活动了一下,“后面的事你大概也都知道了,云垂影哥哥死了,上神带着忘川戒回来了。”
思倾坐了回去,怔然许久。
他竟是这样过来的。
【作者题外话】:捂脸,提前祝大家六一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