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鬼蜮8

沉默着摇摇头,“只是杯普通的茶水。”

徐清焰也没期待他的答案。

端着茶杯凑到唇边,浅浅的抿了口,茶叶微苦回甘的滋味在唇舌间泛开,舒畅的令他忍不住微微叹息,也愿意跟宁域白多啰嗦两句。

“这茶叶是我最喜欢的云顶银针,是我师父特意从蓬莱山给我摘了带回来的,茶水是咱们忘情宗山涧底下的冷泉雪水,是师兄关照了门下小弟子每日拎了给我送来的。”

“这茶杯……”

他轻轻的举了下手中瓷杯,杯壁清薄透亮。

映着明亮灯光隐隐能瞧见杯壁内绘着的两只游鱼,在微褐茶水的浸泡中栩栩如生,活灵活现,“是前年怀英出去降妖时恰巧遇见炉御瓷开炉,见这套瓷器里头绘着的鱼儿可爱。”

“觉得我会喜欢、专程带了回来送我的。”

徐清焰刚开始还觉得这鬼蜮粗糙,极易被勘破。

但后来他却不这般认为了。

勘破是一回事,愿意离开却又是另一回事。

就像他。

明知此地乃是鬼蜮,却仍旧是不愿意离去,他为什么要着急离开此地呢——这里有他最疼他的师父,有对他悉心照料的师兄,有愿意亲近尊敬他的徒弟。

有他所有的美好时光,以及他想要留住的人。

他甚至能在半年后阻止他师兄独自前往深渊。

如此便能避免其被鬼王拖进封印的结局,只要他师兄不被拖进封印、生死不知,他师父后继有人,就不用为了要守忘情宗错失飞升的机会。

怀英也不用因着想弄清自己身世、和他师兄的去向,竟不顾忘情宗的严苛禁令去擅动后山封印,被他二师兄罚废去修为筋骨逐出忘情宗。

自然也不会因不服责罚,直接叛下忘情宗去。

最后在被执法堂追杀时堕进血魔池,身化鬼王、神智恍惚之际杀尽了赤野城,从此再无回头路,只能被他二师兄凝聚仙盟的力量要对其诛杀,最后被封印在无边渡口数百年。

他也不会因为答应了师兄要保全忘情宗名声,以及怀英身负鬼族血脉的身世,而背负上“因嫉妒徒弟天资,妄图掠夺其灵根气运而残害徒弟”罪名。

往后所有无穷无尽的苦难,他都能尽数避开。

这才是鬼蜮真正可怕的地方。

它能给他另一种选择,另一种不同的人生。

孰真孰假,真有那么重要么。

见他如此情态,宁域白眼神微动。

衣袂翻动着往前靠了半步,猛地抓紧他端着茶杯的细瘦手腕,眉眼冷凝的沉声道,“这些都是归于幻化,你分明都知道是假的,为何还想要留在这里!”

徐清焰轻轻将手腕从他手中挣脱出来。

慢条斯理的端着茶碗喝了口,神态从容的反问道,“我不留在这里,能去哪?再回忘情宗继续遭人白眼冷待,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死皮赖脸、心肠狠毒么?”

他在宁域白飘着微微惊愕愧疚的眼神中略笑了下,看似是副眉眼弯弯的愉快模样,眼角眉梢却染了些许挥之不去轻薄无奈。

“宁域白……”

“你觉得外面还有什么值得我出去的东西么。”

没有。

他曾经珍视的一切,都早就被毁于一旦了。

宁域白抿紧嘴唇,眼神暗了两分。

徐清焰并未在意他的反应,只是低低的笑着,继续问了他句,“我想留在能让自己欢喜舒适的地方,看着自己喜欢的风景、跟自己亲近的人相处,有错么。”

没有。

宁域白沉了眉眼。

为他对外面境况的失望和不喜。

但宁域白却不愿让他留下。

这里是鬼蜮。

若徐清焰的魂魄执意要待在这,那不仅留在外面的躯壳会逐渐丧失生机,就连他的魂魄也会逐渐跟鬼蜮同化、被鬼蜮当做养料吞噬殆尽。

自此人间冥府,天上底下再寻不到个徐清焰。

——这简直是令宁域白最为害怕恐惧的事!

他连让徐清焰进轮回、转世为人都不愿。

宁愿祭出拿心头血燃着魂灯这等禁术、日日遭受极刑疼痛,也要保其魂魄清醒,以求让徐清焰有死而复生的机会。

他怎么可能让徐清焰留在鬼蜮里!

绝不可能。

宁域白微微变了脸色,沉声道,“师父,你不能留在鬼蜮里!”

他急切的,甚至有些抓不住重点的诉说着。

“只要你愿意跟我出去,不论是你所喜欢的茶叶、泉水、茶杯,或者其他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只要你想要,我都能给你寻来,便是走遍天涯害己、将仙盟翻个底朝天,我总能找到你想要的!”

“我不会再让你陷进之前那般艰难险地。”

“师父,我会当个好徒弟的,当个最听话的好徒弟。”

“只要你别再说要留在鬼蜮里这种话来吓我。”

“算我求你了,师父。”

宁域白很少有说这么多话的时候。

他是徐清焰看着长大的,自觉对他了解颇深。

却是未曾见过宁域白因心生恐惧、惊慌失态的时候,见他说这番话时虽面无表情,眼里却闪动着轻微的、浅淡的惊愕和坚定,也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想笑。

于是他就真的笑出了生来。

笑声被宁域白听见,面色顿时有些难看,“你不信我。”

倒也不是不信。

宁域白这人向来性子冷淡,说话的时候极少。

却是不屑说谎给个假承诺的,但凡其说出口的话必定能兑现,只是……徐清焰微仰着头看他,唇畔的淡淡笑意不达眼底。

低声问道,“宁域白,你给的,我就得要么?”

“何况你以为我缺的是那些东西么,曾经的你是我最放在心上的徒弟,但现在……”他轻轻的笑着,眉眼间浮起细碎的冰霜。

“你对我而言,不值得一提。”

我信你所说的话,但你的承诺对我毫无吸引力。

这话显然比单纯一句“不信”更为伤人,宁域白的眼神略闪了闪,清浅如冰雪的眼里渗进去些破碎,似是被徐清焰的这句话所伤。

说这话的人却并不在乎他心里是如何想的。

也不愿意再跟他再多费口舌,重新将注满水的茶杯端了起来,神色冷淡的看了眼门口,“出去。”

宁域白没动。

仍旧安静的站在原地,满覆冰雪的眼神变得晦涩难辨,显露出两分挣扎来,在徐清焰等的不耐烦、再次开口赶人前,哑着嗓子沉声问道。

“师父觉得我不够份量,那……”

他沉默了片刻,似是极不愿将后面的话说出。

却碍于想将徐清焰劝李鬼蜮的缘故,不得不说,以至于落到徐清焰耳中时,隐隐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李观棋呢。”

徐清焰略愣,“嗯?”

有些诧异他为何会提到李观棋。

宁域白也不想提。

那个年龄明明比他还要小些,却颇为棘手难缠的音修,当年他们在忘情宗交手时,李观棋看他的眼神就令他感到极为厌恶。

而且最后分明是他赢了。

还赢得毫无悬念!

就连被李观棋仔细护在怀里、视若珍宝的那把琵琶,也被他的剑气尽数绞碎了五弦,李观棋拿染血的手指撑着那些琵琶弦时,看他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未变过。

那种冷清的、似乎能将一切看透的犀利眼神。

以及李观棋那句“你迟早会后悔”,成了他修无情剑道时的阴影梦魇,他足足费了近十年的时间,才勉强将李观棋带给他影响逐渐消弭。

——他曾以为这种阴影已经完全被消除了。

从不曾想到,有一天这句话竟会成为他的心魔!

是的,他后悔了。

就在他师父倒在他面前的那瞬间,他便后悔了。

自此心魔渐生,日渐明晰庞大,修为进境不稳不说,就连他自认早已经淬炼成功、固若巍峨高山的无情剑心,也不知道何时生了裂纹、隐隐有了要碎的迹象。

在这之前,他从未意识到师父对他竟如此重要。

他不顾一切的点魂灯,不顾一切的跟着他师父被卷起鬼蜮,为的就是能让他师父魂魄安稳,以求他师父能有重获新生的机会。

如果可能,他希望他师父能原谅他。

如果可能,他希望他师父能重获新生。

如果可能,他希望这些都是因为他,而并非那个曾经败于他手中的李观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