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鬼蜮8

可惜他没有选择。

在他将李观棋三字说出口,看着他师父微微亮起的眼神时,宁域白是如此清晰而绝望的意识到,他师父在看向他时,眼里是没有光的。

或许曾经有过,在他师父还当他是徒弟时。

只是那种温和的、犹如星河坠落般璀璨细碎的光在落到他身上时,他并未过多留意、甚至不屑一顾,待那道光望向别人的时候。

宁域白伸手捂了下胸口。

很痛,比他背后、肩头的伤口都要痛得多。

多很多倍,甚至是连他都不能忍受的疼痛。

徐清焰端着茶杯喝茶,见他呆立在原地不动,只有面色不断变换着,情绪复杂难辨,也懒得花费过多的精力去分辨,径直站起来往的内侧走。

脚步刚动,背后便响起宁域白的声音。

低哑的叙述着当年往事,“当源峰被毁后,生于峰顶的落仙桃仅剩半死不活的两只,被你移栽至伍尧罚你闭关的洞府门口,后来你被罚剑池寒潭磨剑后,那两支落仙桃日渐枯萎、生机渐失,但最后并未枯萎……”

“……都被李观棋带走了。”

徐清焰点头,“我知道。”

“我也知道你知晓此事。”宁域白轻声道。

他也知道那两支落仙桃最终是被李观棋救活了,如今被他师父融作了花魂,正烂漫且肆意的盛放在他背后,一如既往的似粉霞流动,美不胜收。

人面桃花,两者都是美到了极致。

宁域白看着眼前的漫天粉色,继续说道,“师父只知晓那两支落仙桃落到了李观棋手里,可知晓李观棋拿什么换了他们去?”

“落仙桃可是师祖自仙界折回来的半根仙枝所化,遍寻满仙道恐怕也只能寻得这么一棵,便是损了根基只剩下两支破损枯萎的残枝,也是凝聚了些许仙气在的,师父莫不会以为李观棋能随随便便带走吧。”

当然不可能。

忘情宗的仙枝,便是折了损了。

枯死也要死在他们忘情宗,怎么可能被允许轻易带离忘情宗,徐清焰冷了眉眼,转头看向宁域白,“你们要了他拿什么来换?”

不是他们。

当李观棋自泥土里刨出那两根桃枝,说要带它们去更合适生长的地方时,他也不知为何,竟想到了徐清焰曾蹲在枯死的桃枝前,颇为苦恼跟他抱怨忘情宗山高苦寒,不合适桃树生长开花的场景。

鬼使神差的点头点,答应让李观棋带走落仙桃。

可惜忘情宗并不是他的忘情宗。

落仙桃也并非他的落仙桃。

最终是身为宗主的伍尧跟各峰峰主商议过后,决定要李观棋拿深海魔蛟的内丹来换,这内丹乃是炼制化婴丹的重要材料,丹峰峰主答应收到魔蛟内丹炼出化婴丹后,给各峰都赠上一枚。

因此各峰对这条件都极为满意,皆大欢喜。

只是苦了去猎杀深海魔蛟取内丹的李观棋。

据说是受伤颇重,差点没能回来。

那究竟是伤重到何等程度呢,李观棋自东海满身是血被抬回揽月城后,足足养了两年的伤,上他们忘情宗取落仙桃时仍脸色雪白,身形瘦削,整个人裹着厚实的皮毛披风里。

一副不能受不得风雪侵袭的病弱美人模样。

徐清焰垂了眉眼,遮住眼中剧烈翻滚的情绪。

李观棋。

李观棋。

李观棋……

三个字在唇舌间缠绕往复许久,迫使他鼻尖心里跟着酸涩一片,最后化作声悄然无息的喟叹,你为什么能待我如此之好呢。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将复杂心绪压了下去。

也不动作,就那么背对着宁域白站着,语气很轻,轻的辨不出其中情绪,“那一炉丹,成了几颗,最后都落在了谁手里?”

“共炼出来八颗。”

宁域白并不打算瞒他,说着报出五个靠化婴丹进阶元婴的人名字来,果然是涵盖了他们忘情宗的各峰弟子,其中令徐清焰不敢相信、甚至心生愤怒的是……

“为何伍尧会在这几人之中!”

那可是能增加成婴几率的化婴丹呢。

跟能靠高价灵石悬赏的极地冰熊皮不同,是举着灵石矿脉都买不到、逼得李观棋冒险去猎杀魔蛟取内丹,最终才能炼制出来的好东西,竟然就被用两根半死不活的桃枝换了去。

忘情宗果然是好厉害的的算计筹谋。

当年即便是他筋脉根骨被废,在忘情宗苟延残喘,甚至最后沦落到以玲珑草为食的地步,内门那些人皆对他的困境冷眼旁观、视而不见。

徐清焰也并未滋生过什么怨恨情绪。

毕竟他跟他们并未有什么过多深厚的交情。

他们帮他,他会感到高兴并且铭记于心来,他们不帮他,那也只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天下也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似的,有容易心软的毛病。

但现在宁域白却来告诉他。

这些人里面至少有五个元婴,是靠着卖他的落仙桃换来了化婴丹!他们趁着他被罚去剑池寒潭时,不动声色的将他的灵植卖了个绝顶的好价钱、拿李观棋的血肉去换了那颗魔蛟内丹。

从而获得了自金丹进阶元婴的密匙。

却没有哪怕一个……

将这件事告知他,或暗中出手照拂他些许。

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

这其中,还包括了他的师侄伍尧。

徐清焰冷笑了声,“真是有意思,我在忘情宗修炼这么多年,竟不知道那巍峨高山之上、风雪流云之间,竟有这么多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东西!”

他这次是动了真怒。

眼眶都被气红了,单薄的胸口不停起伏着。

宁域白想要的便是这种效果,不论是牵挂也好,还是憎恶也罢,只要能让徐清焰重新然起活下去的动力,他是不介意那些人被他师父记恨上的。

他们欠了他师父的,迟早要还。

也包括他。

气归气,徐清焰很快便缓过神来。

神色冷淡的回头望了眼宁域白,语气已经极为不客气,“滚出去。”那满忘情宗里最忘恩负义的狗东西里,宁域白至少能排到前三。

他现在是只看着就觉得眼睛疼得厉害。

宁域白看着他,眼里浮现起些许清浅笑意。

气得徐清焰只想随手捞起方砚台朝他扔过去,沉着脸问道,“你笑什么。”

宁域白眼角的笑意越深了些,“见师父有力气跟我生气,就高兴。”只要徐清焰别受鬼蜮影响,心志消沉、存了留在鬼蜮里的心思,便是他师父再恨他些。

恨不得要杀了他……都行。

徐清焰冷笑,“滚出去,别逼我动手。”

见目的达成大半,宁域白也不敢再惹他生气。

低头应了声,转身便往门口走去。

等到了门口时,回头瞧见他半隐在阴影里的侧脸,心里突然生了些不确定来,低声喊他,“师父……”

徐清焰正心头火起,语带寒霜,“还不滚?!”

宁域白安静的看了他片刻,眼里带了些许愧疚,“其实,当年你被派遣去外外门后,李观棋曾派人送过好几次信和东西给你,只不过被你当做是孔雀从妖族送过来的,连看都没看就直接扔掉了。”

徐清焰皱起眉头。

怎么可能!?

他从未见到过李观棋送来的信和东西!

孔雀倒确实送过他好几次东西。

只是他当时心里恨极了孔雀,也是怕那些东西能要了他的命,却是不敢碰的,只让送东西的人原封原样带了回去。

宁域白见他皱眉,知道他心中疑惑。

干脆利索的替他解了疑惑,“揽月城何等豪富,李观棋送过来的东西皆价值不菲,成箱装的灵石和各种顶级材料,内外门眼红的可不知一两个,他们使计让你误以为那是孔雀所赠,待你扔出去后便能据为己有。”

“还有人专程伪造你的字迹,跟揽月城通信,以你刚出剑池寒潭、在里面磨炼出了剑意,需要进剑冢闭关六十年为由,跟李观棋定了个六十年的君子之约。”

“不然以李观棋待你的心思和手段,怕是早已经等不及上忘情宗见你,怎么可能等到你在结契大典上出事……”

“师父,有人因着个假的君子之约,等了数十年,最后却等到了你的死讯。”宁域白面色平静的看他。

“你真的忍心让他等不到你赴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