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莫正要拉他，措不及防他站起来，被撞了一下，有些迷茫的喊了他一声。
“你是不要他自杀吗？等下带给将军审问？”
姬莫探头看了眼地上那个气息奄奄的敌人，有些不忍的回过头。
“不是。你杀了他吧。”
姬莫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不可置信的看过去。
以前没注意，现在看，恰好月光微微渗下来，洒落在这个同龄人还略显稚嫩的脸庞上，把他衬的格外清冷，像是非人间的什么似的。那少年脸上带着血，身上也是一片浓色，眸中偏偏什么情绪也没有，只是静静看过来，好似木偶戏艺人手下的精致傀儡。微散的长发挂下一缕遮在他的脸颊，发梢微微有些湿，不知是沾到了汗水还是血水。他就这么站着，丹凤眼又忽然垂下，手慢慢伸出，微颤的握着炳朴素的长剑，递过来。
姬莫也静静看着他，直到听到那敌人咳血，于是看过去一眼。
这人怕是伤了肺部，如今濒死，倒吸气的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恐怖而疯狂。他跪坐在地上，身边散落着被折损的飞刀，陷在泥泞的土里。姬莫忽的想到了家里逢年过节杀鸡宰猪作食，倒都是一刀毙命，再由在场的人合上双掌念念有词，希望牲畜可以摆脱世间苦难，转世不要再为苦命的盘中餐，能不受这些痛苦。想来，还有点往生咒的意思。可人比牲畜金贵吧，为什么在战场这样的地方，人会比牲畜还要痛苦呢？那个人受了重伤，就算不杀他，他也会慢慢窒息，在巨大的痛苦中死去，这里没有人会为他念段往生咒，没有人会可怜一个夜袭军营的敌人，更不可能祝福他、帮助他，他只能独自清醒的慢慢走向必定死亡，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然后姬莫垂眸，接过了剑。
“你等下给我个解释。”
说着走到敌人面前，放缓了语气。“我不知道你是为什么来，但你决定与我们为敌，也早就做好觉悟了吧。你也是位勇士，今晚很抱歉，愿你来生不必再过这样动荡的生活。”
那敌人也愣了神，听他轻声说着，看过去，那少年带着浅浅的笑容，安慰他似的，有些抱歉的看过来。
他也早就没有后招了，手中的暗器都用完了，方才被伤到了肺，现在呼吸都是极刑。于是也自嘲般的笑笑，闭上眼睛。
姬莫举起了剑，他的手抖的很厉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接过剑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下决心送这不知名的敌人最后一程，亦不知道这样做之后，他的生活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他说是荆云村无法无天的小霸王，但其实连杀鸡这种事家人都不曾让他做过。他有敬畏之心，有怜悯之心，可他为什么会接过剑，真的是不忍，还是为了适应，还是他的骨子里，难道有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疯狂与狠绝吗？他的话说完了，看着那个痛苦抽搐、拼命喘息的血人，他咬咬牙，就要把剑劈下……
然而忽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把夺走了。
他睁开眼——
寒光一闪。还没反应过来，那剑就带着一串血珠，划了漂亮的弧度，随后落到地上。
恐怖而嘈杂的呼吸声戛然而止，敌人倒在地上，东方杰顿了顿，又走向左前方，把甩出去的剑捡了起来，什么也没说，也不转身。
姬莫按住自己颤抖不停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到底在想什么。”姬莫的声音有些紧张，“你杀了他们，你还想让我杀人，为什么。”
东方杰沉默了，嘴唇颤了颤，神色有些歉意和纠结。
外面传来陆回塘大喊的声音。
“喂！你们就是杀了我们，也绝对不可能活着走出去！”
姬莫攥紧拳头，指甲扎着手掌，有些微微刺痛的感觉。他飞快的摇了摇头，往前推了一把呆呆站在那的东方杰：“去帮忙。”然后先一步跑出去。
他走的太仓促，以至于还在一袋落到地上的粮食上绊了一下。不像是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兵，他毕竟还是第一次面对敌人，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杀人，虽然有情理也有无奈，虽然心情复杂难以言喻，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没有时间与心情去消化这些事，他得尽自己的职责。
东方杰这个人不正常，他知道。
虽然看起来和他是同龄人，也都是新兵，但东方身上有着他没有的那种疯劲。不说话的时候，那人总是安静的可怕，没什么表情，却从来不错过周边任何的讯息。冷静，沉着，也不知道经历过什么，稳重的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虽然也会关照他，也会和他讲话，甚至会在他冲出去的时候跟过来。但是……
姬莫自觉看不透，虽然之前考量到同乡同龄，好歹会对东方杰注意的多点，但若那是个杀人不眨眼、做事又狠绝的人，他即便好奇，也不会认同，更不想再接触了。
听着那边正激烈的打斗着，不时有哀嚎。转出粮食堆，就看见四个士兵围在一起转圈似的挡着几个民工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