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阳光下的平阳府

首页
日/夜
全屏
字体:
A+
A
A-
第六章(1 / 3)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页

王进福十几年兵营生活养成的习惯,寅时一过准醒来。第二天早早到刑房衙门,门口两个挎刀的差役看见喊:“你就是王进福吧,主事老爷让你一来先到他那儿点名。”

端坐大宽椅子的刑房主事老爷姓魏,纱帽青袍,腰间镂花银官带,胸前白鹇鸟。中等个子,背有点驼,三角脑袋,鹰勾儿鼻,脸色黑黄。王进福趋步上前行军礼,高声报号:“小人王进福参见主事大人”,王进福这都是在兵营养成的习惯和气势。魏主事看了王进福一眼,身子靠着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动着说:“嗯,在我们刑房不必行军礼。范副主事说的不错,是有些行伍气,身坯够壮,就先干步快,去吧。”

王进福有点没反应过来,不知接下来该去那里,边上一个衙役喝道:“主事大人要升堂点卯,还不快走。”“小人遵命”——王进福退出来,有些慌乱地问门外的衙役:“兄弟指点,我到哪里找步快去?”衙役手一指,“右边第三个门,你们指挥使要来点卯了,你先去等着。”

果然,一通鼓声响起,不似兵营里鼓角齐鸣的雄浑,但也令人肃然。几个穿官常服的人匆匆跑进大厅里去。王进福赶紧溜到右边的院落里,见几个戴皀帽、青衣裤、红腰甲的差役,有的在门口斜站着,有的在屋里坐着,大约二、三十人。见王进福进来,有的就高声说:“呀,新来的弟兄”,另一个说:“刑捕司有啥好,除了比别人多磨坏几双鞋,银子一分不多。”王进福拱手做了一圈儿揖说:“弟兄们多关照,弟兄们多关照。”

正、副指挥使点完卯回来了。刑房刑捕司指挥使叫杨伯雄,个中等个儿,黄白的方圆脸,剑眉凤目,身形健壮,年龄较王进福略小。副指挥使郝云年轻些,是黑大个子,大骨架、大眼睛、高颧骨,大手大关节,看着与庙里的天王一般。

杨伯雄上下打量着说:“老兄叫王进福?还没领衣甲吧。”下巴扬了扬冲边上一个岁数与王进福差不多的人说:“老高,你带老王去领行头,再转转衙门,认认道儿。”

领王进福的那个捕快面色黄黑,一嘴黄牙,走路腰板挺直,边走边问王进福从何而来,原来做何营生,何人引荐到这里等等。王进福也问了他尊姓大名,他说姓高。王进福连忙叫高爷。他瞥王进福一眼笑道:“咱这步快班里都是兄弟,除了二位指挥爷,都以兄弟相称,你就叫我老高。方才问你话的是指挥使杨爷;又黑又高的是副指挥郝爷。”

王进福领了衣甲回来,想起范副主事说先让预支一个月的工食银,就拱手问杨伯雄:“请问杨爷,工食银到何处领,小人想预支这月的。”杨伯雄上下打量着王进福说:“你这刚到,板凳还没坐下就要领饷?”王进福回道:“在下身上银两已耗尽,相熟的人已打了招呼,让在下先去领一个月的度日。”

杨伯雄:“你那位相熟的人是谁?很有面子嘛。”

王进福:“是府里过去相识的一位主事老爷。”

杨伯雄:“哦,下巴又冲老高一扬道:”你带他去吧“。

“拜见李管事。这是新来应差的老王。他说先来这儿预支一个月的工食银”,老高拱手作礼。钱粮管事是个身高不足五尺的黄脸中年人,杏核脑袋,左腮有铜钱大的一块痣,上面长着黑毛。阴着个脸好象王进福来要他银子似的,拿着个戥头放上又拿下,最后秤了一撮碎银子,哧一声倒进王进福手心里,便扭头呯啪地关柜子放戥头。王进福之前听说,步快一个月工食银一两,看这碎银明明不够一两,就吞吐地问:“敢问李管事,这个月的工食银是几钱?”李管事扭头冷冷说:“你刚到,领的衣甲要从你工食银里扣些许。如此第一个月你就只能领七钱,下个月一两。”

王进福捏着碎银子小心地塞进腰包里,跟着老高回到捕房。郝云已经带人出去办案了,杨伯雄正脚踩板凳,屁股坐在桌子角,猛挥着手给手下讲着什么,见王进福二人进来,就嘿嘿笑着说:“老王,衣甲也领了,工食银也到手了。今后弟兄们就一个锅里混饭吃。你初来乍到,应该给众弟兄表示一下对不对——这么着,酒楼里让伙计伺候着的谱咱也不摆了,你出几钱银子,我让弟兄采办一些,咱到街边小店喝杯薄酒,就算你入伙了。”杨伯雄一双凤目精光毕现地看着王进福憨笑局促又为难的样子,哈哈大笑说:”好一个实在人,我不吓你了。”冲身边的捕快一挥手朗声说:”今晚散衙后,我请众位到香肉馆给老王接风。”

这一日白天,杨伯雄和郝云都带人出去了,让王进福和老高等三两个捕快在衙门里守着,等着应付上面老爷的支派,若有人来就说郝副指挥一伙去了城西,杨指挥一伙去了鼓楼,何时回衙不定,看得出,杨伯雄对老高很信任。

快到傍晚,一个捕快回来告诉,杨爷让老高和王进福散衙以后就去香肉馆找他们,其它几人值更。王进福忐忑不安地想:尽管杨伯雄说他请客,自个儿正如人家所说初来乍到,怎么也得给大伙买几壶水酒。

香肉馆在城东北角,听名字王进福以为是高大酒楼之所,原来是土房的大四合院,门口、屋檐都挂着红灯笼。一个粗布衣穿麻鞋的小伙计把老高和王进福带进正房。旁边一个胖伙计正撸着袖子,满手油光地拆着一个热气腾腾炖烂的猪头,胖伙计被烫得嘴吸溜着,每拆下一块就在案板上切成小块儿放进大盘里端桌上,满屋弥漫着浓浓的肉香。杨伯雄坐在正中,和边上十来个白天见过的捕快指着伙计手里的猪头说笑着,见王进福二人进来,杨伯雄手示意了一下,说:“你俩来得正好,刚出锅。”此时边上一个白净脸、眉目有些清秀的捕快向胖伙计喊:“猪舌头、猪拱嘴单切一盘儿给我们杨爷放跟前。”

桌上已摆着十几个黑瓷酒碗,中间一坛酒散着浓烈的酒香。王进福咽了口吐沫,心想:“这真是好吃好喝啊,这一段时日已吃了好几顿酒肉了,掐了一下胳膊,确信这不是梦里。”

老高这时问:“杨爷,郝爷和其它弟兄们干啥去了?”

杨伯雄哼了一声:“郝副指挥后晌刚从城西办案回来,没等回衙,就被本府通判大人调去了。省布政司巡察使大人明天来巡察政纲民情,今晚已到霍州,明晚就宿到洪洞,令刑捕司全力清除沿途外地流民,现在郝爷正带人在东外城连夜赶人呢。”

白净脸儿的捕快接口道:“这些流民,真个像野草一样到处都是。咱平阳府在天下一百四十九府中,纳粮也是前几号的,哪来这么多要饭的,全是河南府那边逃荒过来的。”边上一个中年捕快接道:“也不尽然,这些年,眼见的本府流浪讨饭的多起来,不种田他不要饭吃还能咋的。”

老高这时拱手说:“杨爷,人也齐了,菜也齐了,你宣一声,开始吧。”

杨伯雄举起酒碗,语调不急不慢地说:“诸位,近来大家公务繁忙,有些个时日弟兄伙没聚了,平日弟兄们流血流汗跟我杨某干,原来想的是借为老王接风,都聚齐了一醉方休。可郝爷和一班弟兄又不得闲,今日有多少算多少,一齐饮下这第一碗,算我给大家道声辛苦”,说着,酒碗在众人头上扫了一圈儿,一扬头咕咚咕咚两声把酒喝干,亮出碗底让众人看。

众人一片喝彩,王进福也跟着干下一碗。边上的捕快赶紧给杨伯雄儿倒满,老高手指头捅了王进福腰一下,王进福赶忙站起来,双手端着酒碗,说:“在下王进福,城南卫当兵一十八年,今日有幸当杨爷的手下,做大家的兄弟。初来乍到,请杨爷和弟兄们多多关照,我先干为敬。”说着两口干了坐下。杨伯雄儿嘿嘿乐着说:“这话听着挺顺溜,就是哪儿不得劲儿。缺点什么”,眼珠一转,猛一拍桌子道:“对,缺点儿实在,都是场面上的话。敬酒要心诚,对不对。”王进福捱不过又站起来端着酒碗说:“今天这顿酒本该我请,杨爷体恤我,掏银子请兄弟们,给我接风。这情意容我日后再报,这碗酒我单敬杨爷,再敬兄弟们”,说着又干了一碗。王进福多少年都滴酒不沾,虽然腰板坐得端直,但头已是晕得听不清众人说话。老高这时说:“看得出老王是实在厚道人,日后弟兄相处没的说”,端详着王进福脸色说:“老王,杨爷的酒已敬了,先吃口肉。想你在兵营里当饱地吃顿肉也不易,你放开吃,今儿管够;跟着杨爷好好混,日后吃香喝辣的日子还长着哩。”一个猪头的肉被拆下切开,分成几个盘子堆摆在桌上,王进福夹了一大块,蘸了下芥末醋,放进嘴里大口嚼着。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