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给亲人的安慰。
她做好了随时死去的打算,也想好了荣衍白随时会离开她,这些照片就是精神上的准备。
荣希孟说:“父亲送我们离开的时候,留下许阿姨将近十本相册,一直到三九年他牺牲,都是这十本相册在陪着他。”
记者问:“荣老先生亡故的消息始终都没有对外公布,是因为保密需要吗?”
荣希孟摇头:“当时到处都在打仗,失踪的人非常多,而且作为情报人员,随时都有可能消除自己的踪迹,所以直到解放后我们都没有知道真相。”
后来,还是她陪同许佛纶到英国时,遇见了当年保护荣衍白的情报人员的遗孀,才知道从上海到重庆的途中父亲遇到了十次暗杀,连乘坐的火车都被日机的空袭炸毁。
她没有告诉许佛纶。
那时候,曾经风华绝代的许先生已经六十岁了,她还在等她的丈夫回来。
荣希孟说:“奶奶尝试着给许阿姨介绍过对象,但是她从来没有同意。她后来和我说,同我的父亲是合法夫妻,在没有离婚前就和别人结婚,是违反婚姻法的。”
这是八十岁时的许佛纶,说的话。
荣希孟一直以为她并不知道父亲牺牲的消息。
直到许佛纶八十岁生日那天。
她从二十二岁起,就不再过生日。
可那天寿数吉祥,她总想有个纪念,在夏威夷跟着人学跳伞,结果降落伞坠进了海里。
她在医院里醒过来,对荣希孟说:“我要是这么轻易地就去见你爸,你爸肯定又得数落我,年轻的时候他就爱说教,现在年纪大了,不知道得啰嗦成什么样!”
原来世间万殊,都被她装在了心里。
越沉重,越平和。
“平和,才是您和许先生关系融洽的关键吗?”记者问。
问题犀利,也很不友好。
荣希孟说:“平和是她的魅力之一,她很尊重自己,也很尊重晚辈,我和我的孩子们都很喜欢她,再小的一辈也是同样。”
言传身教,她能给他们的内容太多,不仅仅是财富。
她翻看着照片说:“您看她的妆容衣饰,无一不是精致的,她也教导我的孩子们,读书是内心的修养,而外在的修养也同样很重要。”
许佛纶自己每天会按时起床、锻炼,吃完早饭后会在让人眼花缭乱的衣帽间里挑选出自己当天喜欢的衣服配饰,再搭配妆容,这是一天里她最开心的时候。
而对于她的女孩子们,人生里的第一支口红,第一支眉笔,都会陪着去挑选的,再手把手地教她们化妆。
她的男孩子们,人生里的第一件西装,第一条领带,也是她亲手为他们定制的,再教会他们穿着。
日常生活里,许佛纶会和他们讨论股票期货,也会在孩子们烦恼的时候,针对化妆恋爱甚至更私密的事情表达自己的观点。
荣希孟评价:“总之,她是个很有趣的老太太,没法不喜欢她。”
为采访而准备的问题早被丢到九霄云外了,记者索性跟着她的思路,采访她和她继母的生活琐事,当然出于私心,她实在也想更多地了解那个神秘的女性。
“解放之后,许先生拒绝了很多职位,更倾向于在四处旅游,不过在北京、香港和澳门都留有房产,是与故人有关吗?”
“许阿姨并不喜欢束缚,她认为这种自由的生活方式更利于继续生意和慈善,另一方面,她也是想替黄土下的忠骨看看这个他们曾为之浴血奋战的世界。”
看看那些不屈的、万万年屹立不倒的英灵,用血肉身躯撑起的山河,以告慰当年至死不渝的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