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部下们的表态,哥舒翰终于有点底气,他仍不放心地嘱咐道:“要多竖旗帜,夸大声势,以游兵旅进旅退,夜间则击鼓燃炬,乱敌视听,切不可使吐蕃看出虚实。”
“末将明白。”鲁炅即安排人手去执行。
“石堡城为我心腹大患,存亡在此一举!”哥舒翰斩钉截铁地说,他刻意用“存亡”两字对比以强调耸人听闻的实际,“倘若大功告成,”他继续兴奋地描绘道,“即南顾无忧,吐蕃必不能越积石山与我大军争锋,可坐收四百里吐谷浑故地矣,到那时诸位不光紫袍金鱼袋唾手可得,开府特进亦理所当然不在话下尔。”此时此刻,尽管哥舒翰表明坚决的态度,但内心深处仍举棋不定。
“吾等一身全赖大夫福庇。”众将异口同声道,便预备去各就各位了。
正在这时,忽然一个眼尖的校尉失声高喊道“城门开了!”
咋听的哥舒翰不明就里,跟着下属的手指难以置信地仰头瞧了一眼,立即失态地跳了起来,所有人都紧张地屏息凝望。只见近处,高秀岩和张守瑜指挥唐军先锋排成数道绵长的纵队沿山坡向上推进,当面和两侧的士兵并列擎着彭排;前方石径上破碎的檑石到处散落,成百上千战殁者的尸骸重重叠叠,一直盘旋而上,铺到了尽头;石堡城墙高五丈,以长条石垒成,城前只有稍许阔地,以供逼蹙敌兵,哪知本该竭力守卫的吐蕃人纷纷逾墙而出,不是困兽犹斗,他们竟手无寸铁,杂乱地呼喊,慌慌张张向唐军投降,唯恐对方拒绝。
唐军士卒一部分将障碍推下山坡以便清理出通路,其他人踩着血泊步步为营。上百名敌人莫名其妙地束手就擒,高秀岩的脸僵住了,起初,他准备受降,但是当真的靠近对方时,却又改变主意,因为生怕是阴谋,所以不敢掉以轻心。一声凄厉的断喝,从彭排底下现身的弓弩手飞快地射出一幕箭雨,吐蕃人顷刻间死亡殆尽。
石堡城不大,当年因陋就简,只因地形险要易守难攻罢了。现在门户洞开,城头虚插旗帜,唐军一拥而上,大摇大摆地占领了。
高秀岩大为惊讶,如何肯信原本九死一生的任务现在已不费吹灰之力的完成。他在亲兵队的簇拥下心急火燎地入城,来到一处牦牛皮覆顶的灰色毡帐杂乱无章、密密麻麻占据大半空间的广场,四周围以马厩和粮仓,地上凌乱不堪地散布着大面积的死尸和残肢断体,数目有几十甚至百人之多,十五六个漏网之鱼呆若木鸡地持刀站着,既不逃跑也不负隅顽抗,在唐军的威胁中只是朝高秀岩冷漠而绝望地瞠目而视。
响彻云霄的欢呼把胜利消息一路传回军营,在后续待发的士兵间回荡,喜出望外的哥舒翰虔诚地焚香祷告,郑重宣布沦陷多年的振武军经他之手正式光复并会奏请皇帝重新赐名,暂且由王思礼兼任军使,留五千兵戍守,又将大部分辎重派上山。
直到一切程序按部就班,命令有条不紊地执行,哥舒翰才将压抑许久的疑惑释放出来。他目光如炬,明白敌人的顽强,也很清楚石堡城防御上几乎没有弱点,这场注定你死我活的战斗容不得投机取巧,但刚才展现的变故使他确信真有奇迹发生。
等高秀岩把区区十几名俘虏送至跟前,哥舒翰终于获悉整个事情的始末。铁刃城守将悉诺罗并未在第一时间会见唐朝的劝降使者,监军擅自将使者关入监牢,唐军攻城前才被放出,使者说:“青海以西都属唐境,石堡城进退路穷腹背受敌,正是天要它改换主人,我曾经听过‘识时务者为俊杰、大丈夫当相机而动’,因此我奉劝你解甲归田以避刀兵,否则玉石俱焚,绝无幸免。”悉诺罗听完通事的翻译,有礼有节地回答,“贵使所讲我岂敢苟同,你们唐朝的史籍中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虽不生于中国,也不能做不忠不义之人。”于是使者拱手道,“好,我当如实回复。”悉诺罗旋即命令士兵护送使者在开战前出城,监军不愿意,回复道,“我城内只剩四百人,虚实已尽为他所知,若再放其下山,唐军必全力来攻,我等死无葬身之地矣。”思前想后的悉诺罗依言,吩咐将使者囚禁,待战后处置,但监军仍旧不从,执意要立刻杀死,在意见僵持之际,自作主张的监军不耐烦径直动手,逼不得已的使者只好先发制人,夺过弯刀一击斩下对方的头颅,现场顿时混乱,大吃一惊的悉诺罗见事已至此无可挽回,遂下令处决,然而使者神勇,单枪匹马打退七八回围攻,杀死的敌人不计其数,以至于惊惧的吐蕃人慑服不敢起动,拜倒于地,因为要去捕捉从山后缒城逃跑的悉诺罗,使者才驱赶降卒出城,投向登山的唐军大部。
欷歔的哥舒翰感到不可思议,对那最大的功臣却油然而生一股强烈且深入骨髓的恐慌,他专门指派朔方兵去接应,只是五味杂陈的复杂内心苦恼着,不知道该如何起草向皇帝汇报的奏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