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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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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石堡城(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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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舒翰狐疑地眯起眼睛,对恭身肃立的张擢作出退下的手势,他迟钝得喝了半盏温水,喘息着呼出几口闷气。郭晞是时任左武卫大将军兼安北都护横塞军使郭子仪的第三子,日出前哥舒翰侥幸一试,打算派人去送劝降书,郭晞自告奋勇充当单枪匹马的使者,然而半个时辰匆匆过去,山上杳无音讯,竟石沉大海一般,怏怏的哥舒翰不免揪心,即便天底下有“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俗语,但荒蛮之地的蕃人岂懂华夏正音。哥舒翰在左军的服侍下穿好铠甲,把武弁戴在头上,烦躁而又威严地喝道:“入阵!”

当先的哥舒翰与紧跟的将佐一字长蛇穿过队列间的通道,指挥前排战锋队的河东裨将高秀岩连忙迎上,口中不敢怠慢,用沙哑的嗓音像喊一样地高声说“请大夫校阅。”

哥舒翰对他视而不见,径直走,超过陌刀队,一直行到石城山脚吐蕃弓矢范围的边缘,在左军打开的一张胡床上坐下。亦步亦趋的高秀岩暗自心惊,侧对着哥舒翰重新行了军礼,一副惟命是听的神态。万福府别将高秀岩是绛州稷山人,四十多岁,家族世代为大同校尉,对河西的处境还不太适应,与临时的同僚也不熟悉,只希望受到一视同仁的待遇而已。

“如何不见张守瑜(与高秀岩同是先锋的朔方将)来?”哥舒翰问。

高秀岩小心翼翼地解释,“刚斩了几个士卒,张将军正亲自循营示众。”

哥舒翰略微点点头,右手有节奏地拍着大腿。其实,方才出来他就看到挑在旗杆上的首级和绑于道口的尸体。“军心要紧!仍以安抚为上,”他着重强调。“不可等闲视之。”

“请大夫宽心。昨夜既颁了赏格,又以酒肉犒赏,将士们蒙朝廷多年豢养,莫不思舍身报效以谢天恩。依末将浅见,军心毕竟还是可用。”高秀岩言之凿凿地应道。

然而哥舒翰并不以部将的保证为满意。他默不作声,从左军手里接过家传佩剑,粗粝的剑鞘摩擦着皮肤,这柄朴素甚至显得简陋的兵器形影不离地伴随他四十年,也曾经是身无分文时唯一的依靠,他若有所悟地端详着剑首后系的红色流苏,目光逐渐坚毅起来。高秀岩揣测着节帅的心思,等候无异于痛苦的煎熬,立在旁边待命的陇右河西将领却先感觉到千钧一发的压迫,他们过去与哥舒翰共事多年,最近又受他的驱策,对主将细微的面部表情和体现情绪的动作无不心知肚明,他们都很清楚哥舒翰是没有退路,自己的命运亦休戚相关,但在他主动点将前,用视死如归的态度展现心迹才是最好的途径。

哥舒翰站起身猛地拔剑出鞘,竭尽全力在地上划了一道深深的沟,他凛然地环视众将,然后用杀气腾腾的高音说:“唯死战尔,临阵退过此线者,皆斩!”

“高秀岩,你与张守瑜各统五千战锋队,更拨给两千河西弓弩手,二人轮番攻山。你乃河东名将,休要坠了半生名声,否则军法无情,我亦无可奈何。”

高秀岩明白这是九死一生的军令状,即便他素称勇敢善战,此次却全无把握,但他仍旧用慷慨激昂的声调文绉绉地回答:“末将愿肝脑涂地,今得赴汤蹈火,且以三日为期,夺城斩将,过则虽蒙斧钺,甘之若饴、不敢怨也。”

“好,壮哉,将军,勇哉,将军!”哥舒翰赞叹道。“若你大功告成,我当奏明朝廷,以尚书相赏,皇天后土,绝不食言。”他信誓旦旦地说。

高秀岩又拜了两下,随即义无反顾地离开,其他人油然生出一股同仇敌忾的气势。河源军使王难得按捺不住激动,上前一步道:“大夫,允许我领奇兵一同冲杀,岂能让人小瞧了我等陇右健儿,以为是贪生怕死之徒。”话音未落便单膝跪地,连带其他将军也纷纷伏倒,他们两手抱拳,口中不断呼喊,唯恐被漏下。

“朔方河东虽然来了两万,但以客军战异地,终不能尽其力,”哥舒翰忽然沉痛地说,“而河西陇右两镇加起来也不过这三四万精锐,既要夺取石堡城,又要戍守龙驹岛,二者不可兼得,只怕攻下此地,才真是祸患之始。从前王大将军在时,三年磨砺方一战,如今却一年三恶战,兵马折损太大,我怎么忍心赌博孤注,尽力一掷呢……”他把“赌博”一词讲得缓慢而尖刻,仿佛在自怨自艾,余声寥寥不绝如缕,然后将手中剑插入泥土,接着道:“再有十天,总要留下点血种,日后或许还有生机。”

王思礼赶紧膝行向前抱住哥舒翰的左腿,双目含泪道。“大夫,末将等一定夜以继日,哪怕这城在天上,也一鼓作气把它拿下,好教大夫宽慰。”

“破城之日,我当为亡者招魂,不至暴骨荒野。”哥舒翰用悲天悯人的口气说。

素称机智的鲁炅深知哥舒翰受朝廷内外矛盾的影响,可谓举步维艰。宫中天宝皇帝李隆基殷切期待顺利攻占石堡城而不计较士卒的死伤;朝廷上右相李林甫忌惮哥舒翰是王忠嗣的旧部,始终对他排斥刁难;河西节度使安思顺不愿用河西兵为哥舒翰火中取栗,这次虽奉诏遣兵,但已暗下钳制,远在河北的范阳平卢节度使安禄山与哥舒翰颇存嫌隙,一旦攻城旷日持久损兵折将,只怕安氏两兄弟还会落井下石。所以鲁炅建议道:“大夫,以今日情形而言,当于故定戎城作垒,以示坚守不退兵之意。”(定戎城——石堡城北隔涧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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