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晞刚递上名刺,就直接被迎入李林甫的宅院。门房收下贴子,很殷勤地对他说,这是难得的待遇,因为宰相主动邀见的范围扩大到二品武官以下,他还是非常罕见的第一人。右相为了筹划上尊号、祭庙以及大赦天下的国务,昨晚一宿都留在宫里值夜;现在刚回来不久,已经出来便服视事,由于亟需处理的朝廷公事堆积如山,而请示工作和同样等待接见的官员排成长队,不少几天前便守候的人也吃了闭门羹,所以与他的会面恐怕很短暂。
哪怕李林甫是在早餐的闲暇之余见他一小会,郭晞也毫不在乎,况且这并不令他感到荣幸。虽然大部分官员包括皇子们对待这位宰相的态度比谒见玄宗皇帝还谨小慎微,可是照郭晞看来,李林甫面对的危险较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大,权倾一时的右相很快就会发现将在政治的最高层面遭受无法抗拒的挑战,到时候像自己这样的小人物的非议根本已不值一提了。
从昨日上午开始,王氏为郭晞见李林甫的事情担忧了足足一整天,抱怨说儿子老是年轻气盛,告诫他以后不能再鲁莽,她认为凡是郭子仪不在家时最好大门也不要敞开。怎么也不学学你父亲呢?在出门前的两个时辰,她唠唠叨叨地不停嘱咐儿子,最后直到郭晞牵着赤乌出去,还冲他喊:“记得话,不然等你父亲回来,有得收拾。”
“知道了。”其实郭晞认为郭子仪虽然表面上会责备自己轻率,但背地里或许夸奖也未必,可是已经没有讲实话的时间了。“放心吧,我当然有数。”
李林甫的府邸位于东市西面的平康坊,该坊西北角与皇城隔街相望,通过坊北的春明门大街可快速抵达兴庆宫,地理位置非常重要,集中着第一流显贵的公馆,宽阔地分布有二十七处建筑,也有另外的官署、佛寺和道观。进入东门,街北是平坦的阳化寺,转入向南的小十字街,便是地势最好的李林甫宅,占地达一百四十四亩(唐亩),部分面积最早是开国初作为整块地赐予元勋卫国公李靖的,后来几经转手,被并入李林甫的豪宅之中。
“公子,真不愧是宰相家,好气派啊!”焦晖看着门前林立的摆设和卫兵说。
“那是他二品官的仪仗和僭越的待遇以及私下役使的本卫士兵。”郭晞冷嘲道。
“他是宰相,要这么多士兵做什么,还怕有人暗杀吗?”
郭晞说:“一点不错。李林甫结怨满天下,想杀他的人不计其数。”
“我只知道很多人恨他、骂他,还以为天底下没有刺客有胆量敢行刺宰相。嗯,我听过开元年间宰相上街连随从也很少带,有时只是一个人,对不对,公子?”得到肯定回答后,焦晖直率地说,“可见宰相是越来越差了。”
郭晞第一次走进李林甫的相国府,不知怎么竟会感到这里的空气比皇宫还紧张。开阔的庭院,阶下站满仍需排队等候的各省官吏,高高的滴水檐,一根又一根粗大的廊柱,媲美宫廷的建筑风格,负责维持秩序的金吾卫士卒,这一切都鲜明地表示此地是大唐的第二或者莫如说更实质的权力中心;但奇怪的是,这并非国家律法所赋予,而是皇帝放纵和宰相揽权的双重结果。一个扶着腰刀的防阁记下郭晞的名字,门吏附耳低语几句,似乎才使他免于被迫搜身,一条额外的通道把淹没在羡慕眼光中的郭晞越次送往右相的办事厅内。
李林甫是一个六十余岁的老人,中等偏瘦的身材,面色红润富有光泽,胡须和鬓发依然乌黑,双目炯炯有神,给人一种精明强干的直观印象。他跪坐着一丝不苟地批改各部报告,面前的几案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一摞摞的公文,官员们待在内屏外轮流上前奏事。李林甫几乎能应付方方面面的任何问题,他笔走龙蛇,以黑笔做改动、用红笔写定论,口中朗朗有词,听的人唯唯诺诺,他的眼神犀利,对一点微不足道的错误或瑕疵也洞察入微。但在他满意的时候,那种咄咄逼人的神气就会消失,原本目无下尘的态度逐渐变得亲切起来,显得很平易近人,甚至还隐约流露出某种特殊的、近乎推心置腹的意味。有时他能站起来,握住当事人的手以鼓励的口气谈话,遇到他感兴趣的内容与比较尊贵的客人,他会单独请到旁边的房间叙谈,不过也只是偶尔为之,毕竟够资格令他费心的人物是少之又少的。
譬如他接见郭晞前面的一个吏部侍郎时,态度严厉近乎苛刻,反复质询同一个问题并不断挑刺,向下弯曲的嘴角僵硬而顽固,没有丝毫宽容和慈悲的情绪,冰冷的目光,不需要出声,也能使胆颤心惊的人汗如雨下。
一个系着豹尾的侍卫,穿一身黑色皮革制的戎装,用小心翼翼的恭敬口吻说:“启禀相国,隰城县伯郭将军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