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甫将手中的两支笔放回笔架上。他乜斜着眼睛打量郭晞,嘴角不加遮掩地挂着讥诮的笑意,而郭晞也乘机从这么近的地方观察他。李林甫大概一夜未眠,看上去倦容满面,有些凹陷的眼睛周围显得发肿,泛着水汪汪的油光,似乎做了不太成功的保养;脸上的气色还算好,但是细心者仍能透过修饰的表象瞧出微恙的端倪,前额、鼻尖以及颧骨上都有种不祥的惨白。郭晞勉强屈膝拜了一拜,眼角余光扫过李林甫面前与身后书橱中汗牛充栋的文书,尽管或明或暗听过许多关于李林甫不学无术的老笑话,但是当真正面对这个无论前世今生都饱经争议的历史名人时,郭晞也不得不老实地承认,对方是位勤恳且务实的政治家,更具备采取灵活多变的手段处理实际行政事务的能力,哪怕有着种种致命的缺点,但他的执政使朝廷的运转比开元前期更加顺利和高效率,国家基本上是繁荣的,曾取得辉煌的成绩。
李林甫说:“郭小将军,皇上念你年未弱冠,征战劳苦,颇为体恤,你也要报之以忠心谨慎才好。”右相眼里放出凌厉的光芒,声音很高,简直盛气凌人。“圣虑深远,非人臣所宜知,未三思而后行,怎敢大言不惭,扫了陛下兴致。须知言多必失,纵有一二小事,自有我等分忧。你于军国大计所知甚少,需适可而止,否则过犹不及,亦非所愿也。”
李林甫不等郭晞回答,右手向帘外一招,那个侍卫见机跑上前,李林甫扭头不知说些什么,侍卫退下去,右相又埋头于满座的文书,把郭晞单独晾在一边,接着又有其他许多官员陆续或请示问题或汇报工作,郭晞仿佛被无视了。
每个官员都来去匆匆,通常待的时间并不长。户部侍郎王鉷是李林甫客气招待的对象,具有相同形质的干练,因此很受明皇的倚重,并且前途无量,从天宝二年开始,地位一直在稳步上升,最近由于积极参与上尊号的活动,散官已加至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郭晞知道王鉷的权势后来发展到连李林甫都为之退避三舍。王鉷的身材很瘦,这倒与他搜刮大量民脂民膏的能力不相称。两人共在一旁的榻上坐下,王鉷谦卑地侧跪着,不敢分庭抗礼。
李林甫和王鉷的交流并未涉及国家大事,不过就一般具体的事宜进行磋商。右相的态度很随意,不时显出疲乏、困倦的样子,要不然又一下子对王鉷的问题十分挑剔,他很少正面肯定,只愿意提些建议性的参考。在王鉷之后,李林甫表现得心不在焉,较少与某个人一本正经地谈话,经常注意窗外的天色。有一次郭晞看见他打着呵欠将两手捧一叠公文的小吏赶走;他一边大声叱责属下的办事不力,一边喝着提神醒脑的茶水。过不多久他径直离开,郭晞被防阁告知可以走了,其他排队候见的官员也开始逐渐散去。
外面下起蒙蒙细雨,由淅沥而淋漓,尽情敲打着一片葱茏的长安城。拱卫厅事的士兵站在雨中,尽管只迈一步便可退在廊下,但他们任凭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也不移动。很多未走的官员都躲在门馆内等待天晴,他们的马匹和仆人则一齐拥挤在入口处。郭晞努力从嘈杂的人群中寻找焦晖的身影,结果一无所获。忽然有一人连声唤他,是信安王李祎的外孙,姓韦名崟京兆杜陵人,素来豪爽大气,好客善饮酒,个头很高,健康聪明的脸上遗传有一副飘逸的胡须,此刻正带着一脸意外的惊喜。韦崟长郭晞十岁,目前兼着左金吾卫左郎将,两家是世交,他们也非常投契,所以一直往来密切,即便郭晞大部分时间远在几百里外的朔方,两人仍保持频繁的书信联系。韦崟今日是被借调到李林甫公馆当值的。
他们避开旁人,互相问候一番,韦崟继续对郭晞说:“见过李相国了?”
郭晞感叹道。“总算亲眼见过,才知道别人所言不虚。”
“十几年太平宰相,不是常人能揣度,敬而远之才妥当。”韦崟朝办事厅的方向投了一个警惕的视线。
“身不由己啊,朝廷内外是非多,”郭晞道。“麻烦自己找上门。”
韦崟哈哈一笑。“唯力饮酒尔。”
焦晖擦了擦他发红的大鼻子,牵着赤乌和另一匹马出现,得意洋洋地对郭晞说:“公子,相府里下人好没眼力,我总算让他们见识了一下什么才叫汗血宝马!”
“胡闹。”郭晞斥责道。“谁允许你自作主张!”
“三郎,果真是宝马良驹,”韦崟盯着赤乌称赞道。“这回从陇右满载而归,收获必然颇丰,明日一定去叨扰叨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