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郭晞正在后院的鞠场跑马,每天这时候他都会让赤乌尽情奔驰,但与朔方的大校场相比,还是嫌面积太小。这个鞠场有一座高台,登上去可以望见高耸的勤政务本楼。郭晞凡是到来,总不免习惯性地远眺,而他原本平静的心弦也随之微微颤动。他绝口不提面圣的经过,哪怕是那些微不足道的小细节也讳莫如深,整天的无所事事成为他的常态,他也不急于履职,只是与韦崟等人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
“三郎,有处好宅子,你肯定中意。”韦崟跑来兴冲冲地对郭晞说。
对于韦崟兴致勃勃的热情,郭晞没好气地说,前三日看了五处房子皆不满意,我简直怀疑你的眼光和能力,已经不想再乘兴而来败兴而返,所以还是等会自己去寻。自从郭晞无意中流露打算搬出去住的口风,韦崟就一直撺掇他事不宜迟。
“这回保准你中意,”韦崟信誓旦旦地怂恿道:“快去瞧瞧吧!”
“我觉得挺奇怪,该不会背后的卖家其实就是你自己吧?”郭晞讥讽着。“我可不想白走一趟了。”他催开赤乌,准备再跑一圈。
韦崟笑了一声。“先别妄下结论,好吗!你不妨派几个机灵的家僮打前站,如何?”
一个时辰以后汗流浃背的仆人气喘吁吁地奔回来。郭晞刚和韦崟坐下休息。“要是喜欢,随便挑几匹就是了。”他喝口水,左手朝马夫们牵着的闲厩马中指了指,接着才不以为然地询问道。“怎么样?有没有言过其实的地方,值得我专门去看看吗?”
“真是好极了,房子在升平里,就在乐游原边上,朱门大院,什器一应俱全,连奴婢也不缺。”家仆给出了意想不到的消息。
于是郭晞迫不及待地去了。那是一座拥有房屋五六十座、占地七亩半的大别墅,外观甚是高大整齐,周围是由黄土夯筑构造得十分坚固的外墙,中间的乌头门可供大型车马出入。进去左侧不远有一间门房,后面建着一排仓库;右边,夹在土墙和宅墙之间,则是横长的马厩。而乌头门与正对的大门之间是一片比较阔的供宾客停车马的空地,空地的尽头竖立着八尺高描绘孔雀的影壁,影壁两旁放有显示高贵地位的行马。这处宅邸的正门拥有两层高三间宽、特别考究的门楼,朱漆大门前陈设着作为仪仗的门戟。正门后的前院里有一座四角亭,以及两侧供远道而来的客人住宿的门馆。主宅以铺红瓦的廊庑环绕着,中门同样有门楼,连接着前院和正院。正院东西两面的前部分有倚墙而建的厢房,厢房后方是东厅和西厅,院子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黑瓦红柱砖砌台基、富丽堂皇的中堂,这座正堂没有南墙,而用几根粗大的柱子支撑屋顶。中堂之后是限制外人进出的内宅门,后院有一片堆砌假山的平坦草地,女主人的内堂,点缀着花圃,而隔着池塘的正寝是一座二层小楼。正寝后面仍有一道矮墙,最北再建排房,作为住宅的收尾。主体建筑的东侧,中堂和内宅都开有一道小门,通向私家园林。中间是露天凉台,建有四面透纱的轩馆和挂竹卷帘的亭子;南部凿池叠山,沿宅墙东壁设游廊;北面花木扶疏,种得最多的是玫瑰树和苜蓿,还有一个盛开水生花朵的养鱼池,相映成趣。主体建筑的西侧是吕字形的两个院落,与前院主院也各有小门,前面充作仆舍、厨房、库房等等,后面用来安置长期居住的亲朋好友。整个宅院的面积大约将近三十五亩(唐亩)。还令郭晞满意的是,宅后有片废弃的空地,朝北直抵坊墙,可以改建成毬场。
暂时代替主人管家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消瘦且单薄的身材,一头白中掺黑的华发,耷拉着的寿眉下是一双饱经沧桑的眼睛,浑浊而不透光,鼻梁窄但较高,薄薄的嘴唇上留有两撇粗重的胡子,穿着虽旧却一尘不染的布衫,以一副俯首帖耳的姿态等待询问。他自称是扬州人,叫徐谦,可以回答任何问题,商谈所有条件,也能同意一切决定。
“好,我听说整栋宅子连带僮仆一起出售,是不是?”郭晞问。
“是,其中也包括小人。”徐谦平淡地讲,仿佛是与他本人无关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