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借几千年的常识和后世的眼光,郭晞深刻地意识到尚沉浸在怀念开元初期文人士大夫指导政府并与明皇一同治国理民的这些后辈们,困惑于天宝年间种种先前从未遭遇的困难挑战,感觉无能为力和大失所望,他们找不到回答且解决现实问题的方法和钥匙,只能沮丧被动地逐条反对李林甫的决议,而不论原因和效果如何,殊不知他们抗拒的正是对方顺从明皇一切合理或错误要求作出的调整性政策,是迫不得已的改弦更张,于是承受千夫所指的李林甫成为玄宗的替罪羊,尽管他的狐假虎威、阴险奸诈是不争的事实以及李隆基意料之外的副产品。依照现存的权力框架,真正有力量挑战并动摇李林甫根基的不是科举出身的官僚,而是与自身类型接近,譬如像杨国忠一样的后来居上者。
在这期间,郭晞也慢慢地向亲近的人潜移默化中灌输一些新理念,尝试着稍微透露几年后的历史,同时屡次邀请几位暂时名爵不显但流芳百世的大诗人。他促成了一回规格较高的诗会,出席者有礼部的几个司官、两馆六学的部分博士、名闻遐迩任吏部郎中的王维、解褐的封丘尉高适、上年进士及第的刘长卿、大历十才子之中的韩翃与钱起以及困居京师四年、卖药都市、寄食友朋的杜甫,这位名垂千古的诗圣布衣白衫样貌清癯,依旧俊朗的脸上有种饱经风霜的忧患,但执着的目光中仍闪烁着言之不尽的热情与责任感。杜甫是郭晞在韦崟的堂舅嗣吴王李巘的家里遇见的,碰巧杜甫正去干谒,郭晞于是跟其交流起来,决定至少在经济上资助这位命运多舛的大家。前面的几次聚会杜甫也参加了,但作为名不见经传的客人,在角落里自命清高地默默站着,除非先有人与他说话才出声。
与会的来宾大多久慕杜甫的名声,高适更是积年的旧交,他们意气相投,所处甚洽。郭晞看得眼花缭乱,内心十分得意。在此之先,郭晞不止一次暗地里奉劝杜甫,有嫉贤妒能的李林甫在,蹉跎京城、必将一事无成,莫如远赴边塞择一幕府历练,亦是为仕进之途另辟蹊径,可无奈杜子美只客套地回了几句婉拒的话,使一番好意的郭晞不由得闷闷不乐。
在诗会结束之后,惬意的杜甫仿佛恢复了往日的豪情壮志,郑重其事地拜会了郭晞,毅然决然地告诉他说经过彻夜不眠的深思熟虑,准备接受那份还不算太迟的提议,并力请郭晞勉为其难代以谋划,郭晞自然乐见其成,便殚思竭虑地写满一纸长长的荐书。
投笔从戎的杜甫两袖清风地去了朔方,放心将家眷托付予郭晞,郭晞只间断收到几首旅途中的诗文。八月中,王道临从博陵写给他的信终于辗转寄达:表示行程顺利,现已安顿下来,只是字里行间刻意强调胡儿安禄山在河北道骄横跋扈、气焰格外嚣张,非但专擅赏罚,对辖下的地方官府予取予求,还私自招降纳叛,在境外大修城池、囤积粮草,竟有独立小朝廷的态势,末尾王道临忧心如焚地恐惧,假如朝廷仍一意孤行地姑息安禄山,用不了几年就真的尾大不掉、一发不可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