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一天,郭晞与韦崟一起便服在长安城里的六街上游逛,准备到西市的胡姬肆中品尝新酿的葡萄酒。他俩从金光门大街进入西市偏东的北门,当走到繁华的十字路口时,郭晞悠然说要去幞头行看今年的式样,所以暂时离开一会儿,稍后再到酒馆。韦崟只好一个人转头向东先行订宴席,郭晞带领四名防阁,骑着赤乌径直过街,闲庭信步般缓缓前进。
他最近思想很茫然,行事显得随心所欲,与过去截然不同。从前直接在父亲的规划和督促之下,他习惯于读书习武,明白将来必定面对的一切,也准备按部就班接受固有的进程,跟史籍记载中的郭晞一样建功立业、生老病死,扮演好因这个身份所赋予的角色,使历史不至于篡改得面目全非,所以一向消极地看待这个镜花水月的世界,一丝不苟地倒计时。有了前两世的经历,背负使命的郭晞过去就是这么一个无动于衷的旁观者。
但是本性上他决非循规蹈矩的人,不像两个哥哥都有各自单纯的喜好,一直以来他所感兴趣的方向往往游移不定。郭晞从七岁起就随同父亲辗转于沙场之间,十年戎马倥偬,很难说具体的变化对他产生多大程度上的影响。没错,他目前的地位是凭借本领和战功赢取的,反过来说先前依靠门荫入仕,假如始终一事无成,他也不会觉得觍颜或尸位素餐。在当初的一群千牛备身中,他的文底不差,也可以写出几篇象样的好文章,但是让他安于这一闲适的差事他又不愿意,虽然作为起家良选的千牛备身是无数官宦子弟梦寐以求的最高荣誉。他也因一时兴致大声宣扬千牛备身只是人生不足挂齿的开始,而更长远的目标还远远超出普通人眼光所及的范围,然后他又不否认成功的捷径尚未知晓,于是散漫一阵子也无妨。
今年早些时候,或许是因为郭子仪认为不宜让郭晞长期脱离管束,便又准备奏请朝廷将他调回单于都护府。父命难违,除非拥有无懈可击的理由作借口。他心里一遍又一遍考虑过各种可能性,但都无法自圆其说,而之后跟随派遣部队远征河西是他第一次利用自己对历史的先知,谨慎尝试为走出父亲的卵翼所行的安排。依照他原先的计划,是不露锋芒地立些二三等的小功,最好再官升一级异地任用,至少是比木剌山横塞军更靠近长安的地方,既方便知悉天下的新闻,又不至于招来郭子仪的怒气和责备,所以当初他千里迢迢、名正言顺地奔赴石堡城,正是抱着走过场的轻松打算,即便知道这是场伤亡巨大的血战,对于一千多年后的灵魂而言,也只是冷门教科书上的数字而已。
但是在石堡城下呆了没几天,郭晞原本作壁上观的心态就荡然无存了。一个死气沉沉的夜晚,他终于对周围麻木不仁的情形忍无可忍:例如拙劣的情报,既不知道吐蕃当前的兵力部署,又不清楚敌人的后援在哪里;己方三镇混编的军队指挥迟钝,陈陈相因、叠床架屋,不能做到如臂使指;以哥舒翰为首的高层罔顾士卒的性命,一味不计牺牲地强攻。他对浑进讲,一旦这样下去,只怕赴援的朔方精锐就会死绝;说自己宁愿选择像西楚霸王项羽和温侯吕布般身先士卒、冲锋陷阵,而非一将功成万骨枯;又表示盲目攻城是下策,石堡城其实可有可无。他发泄完满腹的抱怨,充分传达了他那种悲天悯人的心情,随即头也不回,自告奋勇上石城山劝降,把前程和生死一古脑儿置之度外了。
等回到唐军营地,年少气盛的他却已成为万众瞩目的大英雄。
他的奇迹已经使原来的历史发生小幅度偏移以及更大程度上改变自己的人生,同时不知道将来还会怎样,显然无法再回归当初的轨迹。但内心深处他偶尔也会窃窃自喜,认为这一次的自作主张是有好处的,只要在今后的行为和习惯中能去掉那种匆匆过客的心结即可,便有最大的回旋空间来从事真正令他感兴趣的事业,无论是否具备远大的前程。
昨天晚上郭晞静下心来,写了封恳挚的信给他的父亲,谈起自己的近况和顺其自然的打算,表示不会忘记教诲,并请求获得由衷的谅解。现在无论郭子仪的回复如何,他都坚定了决心,他想留在大唐的政治中心,亲眼见证一个辉煌时代的结束,且做出力所能及的挽救。
这就是郭晞敞开心怀得以轻松出游的原委。他进了最大的幞头行,挑中五套薄罗幞头和官样圆头巾子,叫小厮直接送到升平里府上。他又心血来潮走到街对面的衣肆,浏览刚制好的成衣,打算购置几件时新的分送给家人。等他满意地出来,别无他事,将去胡姬酒肆时,惊异地发现向来不让陌生人靠近的赤乌,竟然低头眯着眼任凭一位女子轻柔地抚摸,还不时抖动鬃毛,口中发出一种愉悦的呼声,即便是身为主人的郭晞,也从未见赤乌如此温驯过。
他悄悄地走上前,本打算质询,但定睛一看,情不自禁地愣住了,被赤乌接纳的年轻姑娘是他前世今生所见过相貌最出众、倾国倾城的女性,眼光一扫,只觉得视线内仿佛玉树珊瑚一样光彩焕发、自然生辉。她穿着白色丝裙,袅袅婷婷,有着如云雾般细柔浓密的头发,面容饱满像玉雕温润光洁,双颊绯红,鬓发下垂接连着细长而舒扬的远山眉,一双宜嗔宜喜的俏目眼神盈盈、似有秋波灵转,顾盼生姿。美艳不可方物的她拥有摄人的绝世容貌,散发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吸引,具有天生的、几乎是超凡脱俗的魅力。
她旁边是一个十四五岁东张西望的小丫鬟,骄傲地穿一身崭新的青衣,因为觉察到郭晞对女主人近距离的凝视,所以双眼恶狠狠地给了他一个泼辣的威胁。
赤乌留意到郭晞,于是欢快地将头迎过去,他的一只手轻轻拉住辔头,和颜悦色地说:“这是下官的坐骑,莫非小娘子十分喜欢?”
她侧过身,一对传神写意的眸子停在他脸上。在被注视的一瞬间,郭晞似乎感到整个人的精神都要为之凝固,但身心却自然而然地完全放松起来。而映在她眼里的是一个个头高高贵公子长相的青年,有一张端正的面容,稍微往上翘的眼睛放射出欣赏和爱慕的光芒,抿起的嘴巴上下唇被牙齿咬合在一起,两道分明的眉毛半飞半伏,一副殷切期待回答的态度。他身着白罗衫,从自称中能够知晓不是普通平民身份,虽然模样就像个浪荡的轻浮公子,但外貌无疑相当英俊,在这方面,给予旁人一种对他在主观和直觉上奔流不息的好感,倒是可以因此减少些戒备心理,至少现在先入为主地面对他挑战性的殷勤,令她出于世上最古老的本能,油然产生女性怀春的情愫,给她的冰肌玉肤平添一层羞涩的红晕。
但她还是瞪起漂亮的眼睛,似乎要责备他的唐突,可刚一开口,又不由得笑出声。“是呀,它是你的马,我可以骑一下吗?”她顾看着,很有些企求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