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晞只觉得她的嫣然一笑,风情万种,又见她情绪兴奋,跃跃欲试,眼睛都发亮了,于是直了直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灵巧地翻上马背,侧坐在鞍上,郭晞陪在旁边,小丫鬟警惕地跟着。于是信马由缰地穿过两侧人声鼎沸的两三层楼高的宽敞店铺,向北门走去。郭晞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起这位楚楚动人的美貌女子的姓氏行第,她笑着回话说,自己祖籍咸阳,姓任,小名无双,排行第二十,上个月刚到长安,目前暂居于布政坊乡人的旅店,打算过段时间寻觅一处门庭幽静的房子租来长住。而与任氏一起的女童唤作宠奴,其实是她表姐的女儿;后来郭晞发现宠奴虽然尚未成熟,但也很漂亮,只是被任氏绝代的容貌遮掩了青涩的美。
这个小丫头身高只到郭晞的胳膊肘,但身材很匀称,梳着双挂髻,有一张富于表情的面孔,五官细致而鲜明,鸳鸯眉衬着灵动的大杏眼,轻轻荡漾出水样的蓝色,小巧略翘的鼻梁表示极有个性,整个人显得既机灵又顽皮,因为要赶上快步的赤乌和郭晞,鲜红的嘴唇微微喘着气。一路上,她老是用防备的目光盯着郭晞,但并不对视。郭晞忽然觉得,也许故意采取某些小动作逗弄一下她或者更有趣,不过警觉性很高的宠奴始终没有在他面前露出可趁之机,等进入布政坊,过了十字街,还有几步之遥,郭晞就三心二意地放弃了。
任氏寄居的旅馆靠近里东门,这所假两层的建筑就坐落在大道旁边,门前有一个相当大的空地,用以露天堆放杂货,两边的厢房向后延伸形成一组田字形的院落,可以清楚地望见远处明觉尼寺的宝塔的金顶。郭晞拴了马,不紧不慢地跟在任氏和宠奴的后面,穿过嘈杂的大厅,大厅里面除了操着不同口音的大唐人,还有几个高鼻深目的波斯胡商。
“二十,你们回来啦!”说话的声音很高、很有韵味,并有些戏曲的腔调。
他们走入一间门前种植山茶的客房,就听见有人在里间唱歌,透过轻纱郭晞看到个三十余岁的女子正在插花,她身上穿着一件刺绣薄罗衫子,搭在双肩的披帛一直拖到脚面,头上只简单结了巾帼,用一支银发簪固定着。发现他们进屋,就放下滴水的花束,笑盈盈地向这边过来,她那欢迎的目光里洋溢着惊讶与欢乐,读懂她的表情,郭晞心里马上便放松了。
“阿姊,这是郭三郎,”任无双为双方介绍道。“她是我八姐。”
“啊呀,瞧,你看我一点都没准备,真真要怠慢了客人。二十,干吗不叫宠奴先回来通知一声,我这蓬头垢面的样子,也不怕笑话啦。”
“是我冒昧打扰了。”郭晞与任八娘见礼,两人面对面拜了拜。
任八娘喜滋滋地请郭晞在左首铺着竹簟的榻上安坐,摆了几盘时令水果,用好奇的、带点探究的目光打量他。“恕妾身招待不周,少待,幸亏还留着一块上好的峡州茶。”
“哦,那我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非品尝一下不可了。”他兴致勃勃地说。
任八娘让无双坐下陪着郭晞说话,自己从床头的香奁里取出小片用丝巾包裹的干茶饼,先略微掰碎,然后倒入宠奴捧着的盏中碾成极细的粉末。
“阿姊煮茶的功夫可是第一流,凡喝过的人没有不赞叹的。”任无双特意讲道。
“这好像是南方的煎茶法吧!”郭晞注意到任八娘正往茶釜中注水。
“对啊,是阿姊从西山老和尚那里学来。”她朝他微微一笑,显得非常可爱。
“好极了,我原以为在长安是喝不到这类饮法的茶。”
“以后若是你有空,满可以来做客,我和阿姊都很欢迎。”无双自然而然地说。
“我求之不得,”郭晞高兴道,他对这个娇媚动人的姑娘非常着迷。
“你不嫌弃就好,我还希望请你作东道主人呢!”任氏说起话绵言细语,声调圆润,而且语音清脆,有时略微带点优柔,伴着芬芳的呼吸轻轻吐出的字句,往往给她的话加强了节奏,并给人以低吟浅唱的感觉。
“乐意之至,长安及周遭的景致多有引人入胜处。”郭晞当然愿意有更多与任无双接触的机会。而在两人闲谈之时,任八娘正向第一沸的水中加入食盐以调味。
郭晞饶有兴趣地尝试着倾听了一下水声,还看见许多细小密集的气泡浮出。他平时不常喝茶,尤其是煎茶这种风雅的习俗目前在长安也不太流行,只偶尔将茶末放在杯中用开水冲灌后即饮用。记得后世故事中多讲到“扫室添香,煎茶待之”的佳话,没想到自己也有幸身临其境。这会儿他以舒适的姿势坐在榻上搁起了脚,悠然自得地享受任氏姊妹的款待。宠奴摆开一套茶具,所用的器皿都很洁净。
“好精致的器物!”他指着面前青色的瓷杯称赞道,于是宠奴给了他一个白眼。
“不瞒你说,”任八娘愉快地接茬道:“其实这是南朝旧物呢。”
“原来如此,我忽然想起,不久前有人馈赠了些蒙顶石花,据说是上品。”
“真的?”任八娘欣喜地说:“那可是难得一见的好茶呀!”
“八娘若是喜欢,下次一定带来共尝。”郭晞顺水推舟地说。
“我便却之不恭,不与你客气了。”任八娘爽利地回答道。
“从前常听阿姊念叨蒙顶茶有多好,这回可有口福了。”无双附和道。“但是三郎,”她疑惑地问。“怎么会有人送茶给你,这可不是关中的流行呀?”
于是郭晞从榻上起来,正容答道:“我是太原人,移居京兆,自魏周以来,家中历代为官,祖父历经四州刺史,家父现任朔方节度副使一职。我适逢太平盛日,蒙祖宗余泽,早已门荫入仕,后来兵部迁转又北戍单于都护府……”,他简明扼要地讲了陇右的遭遇。“天子锡封县伯,擢升我为金吾将军。”
任氏脸上流露出惊讶、困惑、犹豫的神色。“原来三郎是贵人,”她拜伏于地,惆怅地说:“奴是草泽浮萍,竟将你当作寻常官吏对待,真是天大的冒犯。”
郭晞急忙扶起她,手指着天发誓道:“今天是好日子,让我遇到你,就好像发现了明珠宝玉一样,怜惜爱护还来不及,岂敢以富贵相欺,肆意轻贱呢!”所说的话真实又诚恳。郑重地说,“请视我为邻家郭三。”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听到水声连绵,任八娘舀出一瓢水搁在旁边,“既然郭郎是真心实意,二十你应该欢喜才对。”随即用竹夹持续而平稳地搅动釜中水,之后任无双展颜笑道:“是我落俗了,”不觉红霞上脸,又低首无言,心里却暗暗欣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