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任氏的光彩艳丽一如当初,妩媚的笑容和生动的双眸令郭晞不由得为之心旖神荡。“是我之过,先前不敢明说,生怕你们回避,以免生出失之交臂的遗憾。”
“早上听闻喜鹊叫,果真是有佳客到!”任八娘回头笑对无双戏谑道。“不知郭郎这位应景之人能否成为入幕之宾呢!”
任氏羞涩地掩口笑着,没有回答,郭晞的心情犹如破晓般突然爽朗起来。看着任八娘将一小勺茶末放入水里,问“八娘,你们到长安是打算开茶舍吗?”
任八娘迟疑了一下,似乎欲言又止,还是用慎重的眼神征询了任氏的态度。“呃——我已经来两年了,虽然平素多无事,但是归教坊司管辖,到南衙去听候差遣,不像二十,无拘无束,还没有其他打算,我是觉得孤零零一个人在长安,才叫她来陪我。”
“外教坊,我大概知道一点,”郭晞想了想,皱起眉头随即又放松,对待的态度没有丝毫芥蒂,“是在宣平坊吧,眼下兼着教坊使的可是内常侍、左骁卫中郎将李大宜?”他忽然想到了小宦官李仙鸣,既然有过一面之缘,或许将来真有不得不与之打交道的根由。
任八娘柔和的目光朝向郭晞,从心底涌出一股喜悦的情绪。“正是,不过他很少管事,平常在宫里居多。”她像是突然记起什么,接着又补充道。“倒是他一个新认的义子,唤作李仙鸣的,看似好相与,时而向我们姐妹请教音律。”
“我见过他,相谈还算愉快,虽然眼下出身微末,不过,将来也未可知,”发现两人对自己的断言半信半疑,郭晞不由得笑道。
任八娘将起先舀出的水又倒入釜中,“我们是不懂,自然相信郭郎不会看错,”过了一会,她移开火炉,向盏中分茶。“只得了四碗,再多就没味道,郭郎姑且品品,可惜长安的水不比江南,始终有股子涩味。”
郭晞端起来在手中转了半圈,一阵清香扑鼻。他缓缓饮入口中,舌尖微苦,一股热流慢慢从咽喉沁到腹部,稍微感到头上发轻汗,继而浑身毛孔舒张,由内而外一片清爽,只觉得腋下习习生风,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轻松快慰。“好,好,好!”他连声夸奖道。
“郭郎谬赞了,不怕笑话,手艺已经生疏好久,不过,二十也会,还不差呢!”
“八娘的茶艺当然是上品,以后,少不得也要尝尝二十的。”
“我可不敢献丑,”任氏说,“八姊越发精进了。”
吱呀一声门推开了,跟着是几个人杂沓的脚步,无疑是有不速之客。他们走进房内,意外地见到郭晞挡在跟前,不容置疑地命令他们,“止步。”
来者有三人,当头的一身胥吏打扮,大概路程很远,晒得黑黑的瘦削的脸上满是怨意,幞头有点散乱,薄薄的嘴里斜叼着一支草茎,瞧上去完全是那种欺软怕硬的油滑小人。他们看到郭晞倒是十分纳闷,因为很明显他不应该是这里的客人,或者说不会亲自屈尊降贵。由这个小吏势利的眼里发现,郭晞戴的是长脚官样幞头,穿的虽是白衫却是宝花罗,脚上的**靴至少两贯钱,尤其腰间系的金玉带,使他们见了更为惊愕,这个颤栗的小吏异常羡慕郭晞的一身装束,因为说明很多显而易见的事实:微服的官员,少年权贵,以及显赫的门望,特别是在含元殿或兴庆殿上的一席之地。郭晞不耐烦地问:“倒底有何事?”
小吏恭恭敬敬地叉手回答,他们是受教坊都知冯延鹤的差派,吩咐任八娘明天清晨入外教坊,彩排小重阳宴赏的歌舞。
郭晞不高兴地摆摆手。三人很知趣,见不再发问,蹑手蹑脚地走了。他喝完余下已凉的茶,从半掩的房门看去,淡金色的阳光透过花架上缠绕的树藤低斜地钻入墙角。
夕阳即将落山。门被敲响,郭晞的四个防阁——由朔方士卒充当,刚才留在旅店外等候——停在屋檐下,“郎君,天色将晚,快敲咚咚鼓了”。任家姐妹站起来,无双轻轻接过他手上的空盏,八娘问道:“不知郭郎住在何处,离此多远?”
“在街东升平坊,鼓漏尽前还赶得及。”虽然意犹未尽,郭晞也只能暂且回去。“我有幸受到你们的热情招待,并和你们亲近谈笑。第一次见面,仓促之间实在没有什么准备,”他便叫随从拿出蜀锦与缭绫各一匹,当作礼物送上。
任氏笑着拦阻说:“依照宾主的礼节,不应该这样。奴见识浅薄,没认出三郎是贵人,才敢请你来住处,否则明日还须往府上回谢,我们姊妹身份微贱,已是罪过,怎奢望贵府家人予以通传。今天的粗茶,是我们区区一片心意,三郎更无需介怀,以后如果另外有时间,再好好招待你。”她坚决推辞,始终不肯收下两匹锦绫。
任八娘道:“郭郎是我们的贵客,以礼相待,二十的话确实有道理。”
“如此,我就不勉强了,”郭晞缓步走出去,任氏和八娘相送到旅店门外;他将赤乌牵在手中,赤乌却很亲昵地挨近任氏,任无双也温柔的摩挲着它的鬃毛,低头不语。郭晞佯怒道:“我这主人排第二了,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这畜牲以前的野性、脾气呢!”
无双不由吃吃笑道:“可要好好待它呢,”两眼闪闪发光,让它在脸颊上轻轻舔一下。
“美人宝马两相宜,最是流连不忍去,”郭晞情不自禁地说,他举起拿七宝马鞭的手,敲了敲自己的头。“确是重阳将至,乐游原上风光正佳,我欲明天请你们联袂而往,”他期望地用眼神打动任氏。“未知意下如何?”
任氏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十分乐意,早就想去游玩了。”
“太好了,”郭晞兴高采烈地说:“一切由我来准备,你安坐便是。”
“可是刚才那些人……阿姊明日有公事,不得空,怎么办?”无双在欢快一会儿之后,这时发起愁来。“唉,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三郎,要么延后几天,你不会气恼吧。”
“这倒无妨,”在郭晞神气而英俊的脸上,一道浓眉往上一扬,两只明朗的眼睛张得很大。“好办,我自会派人去解释,你们不用疑虑。”郭晞拍拍赤乌的脖子,一脚蹬上去,把马盘了两圈。“明早辰时,我和车一起来接你们。”
“嗯,你骑马当心,不要急着赶,算算来得及,明日再会。”
“你们进去吧,早些将息了。”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回头看见两人依旧在挥手,直到郭晞的身影消失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