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琵琶弹的……四面埋伏?杨海侧耳蹙眉。虽然静贵妃静养在如意殿中两年无闻外事,但弹的曲儿倒是十分应景。
他立在门外,先是瞅了一眼这望不着边儿的金砖朱墙琉璃瓦,然后又瞅了眼檐上的碧洗蓝天,最后想起那近在咫尺的幽州城烽火,几不可见地摇摇头。
囿于一隅却能左右天下,所谓红颜祸水,无外乎此。
午膳上桌,殿内除了一个负责布菜的小宫娥,就剩下贵妃和皇帝两人相顾无言。小宫娥有条不紊地完成自个儿的差事,搁下木箸便退到贵妃和皇帝身后,低下头看自己脚尖。
她还是不明白。
贵妃厌恶皇帝,皇帝每次来找贵妃也都被甩脸子,既然两个人共处一室这么别扭,干嘛非得一起用午膳?难道皇帝想在贵妃这儿练习一下舌战朝臣的能力?她本以为如意殿从卧龙殿边儿上搬走以后,皇帝来的次数一定会减少。谁知减少的只是看守如意殿的神龙卫,皇帝反而来得更勤快了。
不过今日用膳倒是难得安静,两人还没吵起来。她悄悄抬头,想看看餐桌上究竟是个什么景儿,谁知就见皇帝夹了一块炙鸭肉放到贵妃碗中。
又要完,这皇帝怎么这么执着啊——果然,静贵妃用木箸扶着碗,将米饭上的炙鸭肉倒了回去。
小宫娥目不忍视,重新低下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皇帝盯着静贵妃看了一会儿,道:“吃些肉,你瘦太多了。”
贵妃本是一直垂着眼眸,此时却抬眼,面露讥讽,开口,竟然嗓音嘶哑:“嵇铭煜,现在又没别人,你还演什么呢?”
皇帝撂了筷子。
静贵妃毫无惧色,道:“爱吃不吃。”
又开始了。小宫娥听着这动静,见怪不怪。
贵妃这般冒犯皇帝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这一回皇帝恼怒地格外快:“谢如愿!”“我早就劝陛下放我出宫或者杀了我,省了一大笔钱不说还能免得气坏龙体。”静贵妃一边说着,一边自己给自己夹起菜来——还特意绕开了皇帝夹过的地方。
“你我到了今天,就不要互相恶心彼此了,有意思么?”
皇帝直接站了起来:“放你出宫?呵,你哪儿也别想去。大昭就是亡了,你也只能在如意殿给我陪葬!”
贵妃抬头,嗤笑道:“这么诅咒自己的国家呢?”
皇帝忽然收敛的怒容,换了一副数九寒冬的脸色,好似要洞穿人心般地盯着贵妃,却终在贵妃的泰然之下扭头拂袖而去。
贵妃朝着皇帝背影喊道:“好走不送。”
杨海本就估摸着皇帝也该出来了,一转头,果然看见明黄色身影夺门而出。得,又吵架。他碎步跟上,鼓足勇气问了句:“陛下,接下来是回卧龙殿还是极宸殿?”
“极宸殿。”皇帝撂下三个字,衣角卷着火星上了步辇。
也是,极宸殿里搁着好几封八百里加急没处理呢。
杨海扶着自己的三山帽小跑跟上。乌泱泱的人跟着他一走,这如意殿又恢复了皇帝来之前的空旷模样。
屋内,小宫娥凑过来对贵妃说:“娘娘,我把这副碗筷收了?”
静贵妃点点头,问道:“霏霏,你不饿吗?”
小宫娥立即道:“饿!”
“去拿碗筷来,坐下一起吃吧,别浪费了。”贵妃道。
“好耶,谢谢贵妃娘娘!”小宫娥笑逐颜开地跑了出去。
主仆二人将桌上的饭菜扫荡一空,小宫娥“嗝”了一声,十分不好意思地捂嘴。贵妃一笑,道:“也是苦了你了,来我这儿当差两年,基本都在如意殿待着,出也出不去。”
小宫娥一边摇头,一边起身收拾碗筷,道:“陪着大美人贵妃,我可是乐不思蜀呢!”
“贫嘴。”贵妃笑了笑,侧首望着烙在地上的双交四椀菱花倒影,将自己的脚往前轻轻一伸,放在了光下,道:“近来嵇铭煜脾气有些大,可是外面出了什么事?”
小宫娥颇羞愧地回答:“咱殿外的神龙卫变凶了,怎么撒泼都不让我出去了,所以我也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