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喜鹊这边枝头叫唤,另一只远远应和,近鹊抖擞开羽翼寻去。
贵妃点点头,道:“没关系,就这样吧。我一会儿想小憩,你去帮我拿熏香来,要香饼的那种,好吗?”
“好。”小宫娥点点头。
鸭脚蹼似的银杏落了满地,无人除却清风扫。贵妃斜倚在鸾凤纹罗汉床左侧,手指正摧残茶几上木瓶中的一捧绿肥金瘦。窗户开着,她专注地瞧着寝殿外面的末秋初冬之景,任由暖阳笼罩她半边儿娉婷身姿。
宫娥端了助眠的熏香来时就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卷。如意状的香饼在镂刻罅隙里若隐若现,就想这被囚禁在宫宇之内的贵妃一样。她将香炉搁在桌上,说道:“娘娘,可午憩了,已经立冬了,开着窗睡会染风寒的。”
静贵妃回头对她笑道:“好,过会儿我来关窗,你去休息吧。”
小宫娥点点头,离开房间前又深深回望了一眼贵妃,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在心里说道: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还有我陪着。
谢如愿摘了最后的金桂放到鼻下嗅闻,困了似的缓慢眨着凤眼。窗外这瞧过无数遍的风景,这回儿倒是怎么也看不够了。等她回首时见四下无人,便弃花如敝屣,不慌不忙地取出床底一个旧妆奁来,打开盯了半晌。
妆奁里面并非金玉朗朗,而是一屉又一屉的青油。这是她瞒天过海才攒下的。
与其不见天日地活着,倒不如最后自在一回。
她将青油细细涂在床铺上,再浇花似的将香炉倾倒。香炭落下,火星跳弹,不多时,整个床铺便冒着烟燃了起来。这时窗外忽然刮来一阵秋风助那火苗上窜到床帏,她便没再看一眼,神色轻巧得不似要断送性命。
回到罗汉床,她手扶围子直跪着,再看一眼银杏便掩上窗户,锁住一室桂花香。火焰静谧燃烧,烟熏火燎。
天干物燥,如意殿不慎走水,静贵妃午憩未察,一朝身殒。这下儿玉京里头的戏折子,该换一出唱了吧?
这么想完,她反而释然地翘了唇角,只是嗓音喑哑地厉害,实在笑不出个悦耳动听。她仿佛诚心要扰人清梦一样,唱道: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咳咳!”
她咳出了泪花,喃喃:“也太难听了。”
已经渐渐喘不上气了。走马灯转悠悠,她不知道看见了谁,自言自语说道:
“对不起……是我失约了……”
火舌窜上朱墙,倾覆只在一朝,如意殿的牌匾落地一折为二,根本扑不灭的火影如妖怪,踩在烙金题字上乱舞,留下的只有乌黑的碳灰。黄昏时刻,火光已把太阳的余晖杀了个干净。
杨海在极宸殿外急促地踱步,时不时望一眼那殿门,刚要往里迈一步,就听到天子摔盏之声,紧接着一块青花瓷片滚了出来。
“叛军短短两月便占了幽州城,两月,大昭却连集兵都集不成——究竟朕是皇帝还是他是皇帝!”
“陛下登基二年余,遣返田间的士兵也才跟着陛下歇了二年余,先帝在位时大小战争加起来打了快十年,此等消耗,且不说这带兵的……”
杨海冷汗满身,正竖着耳朵听着,却见一个小宦官拐进来,连滚带爬地冲到他身边跪下。他赶忙问:“如意殿那位到底怎么样了!”
小宦官扒着他的裙裳嘶哑颤声道:“贵妃、贵妃……”
杨海冷汗“唰”就下来了:“说呀!”
“贵妃没、没救回来啊!”
杨海闭紧了双眼,腿一软,差点一头栽过去。
完了。彻底完了。
他本还指望着若真要改朝换代,贵妃能念在往昔情面留他贱命一条。
这下子真的是完他娘的蛋了。
杨海狠咬舌头,尝着血腥味闷头冲进了殿中,直接当着君臣的面跪下来:“陛下恕罪,适才如意殿走水,贵妃、静贵妃娘娘当时在午憩……”
他一个头磕在地上:“陛下,静贵妃娘娘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