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伤情

我低声道:“刚才我似乎觉得有人摸我的额头。”

悠兰道:“噢,大约是我进来过一次,看看姑娘有没有发烧。我的手有些冷,怕不准,所以又用嘴唇试试。太医说了,如果姑娘发烧,要及时告诉。万幸,别看姑娘身子瘦弱,倒很健朗呢。”

难道刚才的一幕只是幻觉?它确实发生了,可是主角不是母亲,却是悠兰。

我转过头去,泪水滚滚流下。

悠兰默然了一会儿,显然想不好是装作看不见,还是劝慰我几句。她在床头缓缓坐下,用手巾帮我把泪拭干,说道:“姑娘想家了吧?是不是思念奉义夫人?姑娘,我去把门关上,你要哭就哭出声来罢,千万别憋在肚子里。”

她起身走出卧室,将守在屋外的宫女打发出去,关上外殿的门,再回来关上卧室的门,重新坐在床前,抓住我的手抚摸着。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阵阵委屈,令我磕磕巴巴地哭着叫出声:“悠兰姐姐!”

悠兰轻声道:“奴婢知道,奴婢知道。奴婢当年进宫的时候,夜里常常躲在被窝里痛哭。姑娘,你这么小,没有娘寄人篱下的苦楚,悠兰都知道。你要哭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以后还有很多日子要过。”

我呜呜地哭出来,悠兰不住地给我擦泪,自己也泪如雨下。

一入宫廷深似海,这里面,除了宫婢内侍,个个都比我大,我像一只小小的蚂蚁,谁要踩就踩,要捻在指上赏玩就捻在指上赏玩,我不明白这漫长而没有尽头的岁月,我又有什么理由活下去。

悠兰和春雨,也许以后还有回家再见爹娘的日子,那么我呢?在人生的前方,还有什么亲人在等待着我呢?

我只哭了那么几声,便停止了。我无法继续下去。这是皇宫,不是许家村。在许家村,继父许盛业为族长奔波也好,出去赌钱喝酒也好,时时不在家,家里只得我和母亲。我若有什么委屈悲伤,可以蒙着被子哭,可以抱着母亲哭,没有人能听见。可是这里,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一步也不能走错,一句也不能说错,否则害的不仅仅是自己,还可能会搭上悠兰和春雨。

就算我活腻了,可是她们没活腻,她们跟所有的内侍宫女们以一样,像蚂蚁般地活着,任劳任怨,也只能如此。

她们是无辜的。

再说,这种孤苦无依的痛,必定要靠着一个肩膀或者一个怀抱,像母亲的怀抱和肩膀那样温暖而坚强,才能痛快淋漓地发泄出来。

悠兰见我不哭了,便说:“药已经温在炉子上很久了,我服侍姑娘喝下去吧。”

她命人去传药。春雨亲自捧了进来,悠兰轻轻地拿一只枕头,将我的头垫高,用调羹喂我喝下去。

喝完药,喂我吃了蜜饯,又吃了半碗粥,我又昏昏然睡过去。

就这样我在床铺上至少安静地躺了十天。春雨在我的要求下,坚持一个人去了学堂,将学的内容转述给我,陪我一起复读课文。有一日她挠头笑道:“平日听先生讲课,左耳进右耳出,好像这字就是不肯认我。这几日因为要回来给姑娘交差,不得不打点精神认真听讲,回来跟姑娘一起念,好像认字的速度,提高得飞快!那些字,争先恐后地排着队找我来了!”

听得悠兰莞尔,娇斥她道:“可怜,必得姑娘受这份罪才能让你对念书上点心。”、

春雨看看左右,拉着悠兰一起坐在床头,在耳边窃窃私语:“可惜姑娘那日在校场出了这一档子事,没看见避风亭那精彩的一幕!”

避风亭?悠兰跟我大眼瞪小眼。春雨抿着嘴卖关子。

我凝神细想,似乎那天程思德鼓动我上马前,西门雀拉着寿春王的手自我眼前飘过,去的就是御花园荷花池边的避风亭,说是要饮茶吃点心。

我醒悟地看向春雨。

春雨得意地冲我眨眨眼,小声说道:“哎呀呀,那天那个小鸟把寿春王拉到避风亭,一开始宫人们还没把茶和点心送来,她拉着寿春王在荷花池边散步,一会儿靠在寿春王身上叫冷,害得寿春王只好把自己的斗篷解给她,而她的贴身侍女玉莲,手里正捧着她的斗篷!”

悠兰骇然地张大嘴巴。这在当时,即使有开放之风的武周一朝,对未婚女孩来说,也是不端庄的举止。西门雀不管怎么说,跟女皇陛下沾着点亲戚关系,她这么不自尊重,传到女皇陛下耳朵里,又是一顿饥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