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夜谈

我深施一礼道:“大人取笑了。”

宫廷之内总有宫女内侍受到处罚,最常见的便是廷杖,是以太医院治外伤内伤的伤药都是最好的。小鱼儿被薛怀义这么打一顿,外伤很重,内伤也不轻。

太医走了之后,我将太医留下的外敷药递给春雨道:“快些着人给他敷上,顺便给他换了衣服。”我将内服的药方跟我开的药方核对一番,没差几味药,便将太医开的药方递给悠兰,道:“派人去御药房抓药,回来立刻煎了给他服下,让他睡。”

我回到自己的卧室。春雨着人给小鱼儿上完了药,回来凑到我身前说:“姑娘,那些人太可恶了,小鱼儿白白招来这等冤枉祸事。”

我淡淡地说:“这方寸之地,是非真多。”

春雨看我的脸色,道:“姑娘,你大约还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把薛大人挑起来的吧?”

我闻声一凛——我确实不明白为什么薛怀义人会为一个小内侍冒火,将他打得奄奄一息。

春雨凑到我耳边,愤愤地说:“这些小人,居然找人去跟薛大人那边暗暗传话,说小鱼儿之所以得皇上宠幸,得以进入内寝,是因为小鱼儿是个假内侍,真男人,上了皇上的龙床,因此得皇上欢心,只得一夜,便得无数赏赐不说,还连升两级。还说自从小鱼儿被提拔,皇上便再没传召过沈御医,这便是小鱼儿不是真内侍的铁证。”

我愣住了,张大了嘴巴——人心还能有多么黑,多么毒,为了那点嫉妒之心,居然可以造这种置人死地的谣言。

今日若不是阿忠侍卫出手阻拦,小鱼儿也许已经没命了。

春雨道:“每年腊月,宫里都是忙得四脚朝天,皇上更是如此。沈御医,皇上本来心中就不是很喜欢他,也不是夜夜都传他侍奉,如今忙起来几日不招也属平常,可恨那些人居然施这种心术来给小鱼儿栽赃,小鱼儿有冤找谁辩去?”

我长叹一声道:“也许还是我的错。我不该向陛下举荐他的。若是他因此丧命,叫我于心何安?”

春雨撇着嘴道:“与姑娘何干?小鱼儿比姑娘还小半岁,就算是个假的,也还是个孩子,能干什么?何况他还不是假的!这薛大人也是在皇上那里碰得壁太多,恼羞成怒,不识好歹。那些小人,总有一天要遭报应的。”

一直到晚膳过后,小鱼儿才算醒了过来。春雨自御膳房去领了肉末粥,悠兰命两个内侍将他扶起来用大靠枕靠在床头,拿着调羹喂他。

小鱼儿似乎很疼,脸上五官扭成一团,却并没有露出悲痛欲绝的表情,很配合地一口一口地吞咽。他的胳膊虽然未被打折,却酸痛得抬不起来。

喝完一碗粥,春雨又将煎好的药端上来。我接过药碗,对她们轻声说:“你们忙了一天,去歇会儿吧,我来喂他。”

悠兰便带着所有的宫女和内侍一起退下,将门掩上。

我坐在床边,吹着调羹里的药,喂进小鱼儿嘴里。小鱼儿咽下一口,眼中的泪簌簌地落下来。

我轻声说:“是姐姐的不是。若姐姐不跟皇上举荐你,你虽然只是个院内打扫的小杂役,却不会遭人忌恨,说不定能平平安安过一生。”

小鱼儿抬起眼来道:“姐姐莫要这么说。小鱼儿便是被人打死,也强过做个洒扫的杂役,被人驱使,默默无闻地终此一生。姐姐,弟弟若不为出人头地,随便去洛阳城中哪个铺子做个学徒便可,又何必自残身体进宫呢?弟弟进宫,便不是为了无声无息地苟活在这人世间。姐姐在皇上面前举荐弟弟,弟弟感激不尽,不管受了什么委屈,被人如何陷害,都不会埋怨怨恨姐姐!姐姐也要当心,只怕姐姐此次得官,也会遭小人嫉妒,到时候不知会发生什么事,让姐姐遭受无妄之灾。”

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他勉强笑笑:“姐姐,你真的以为在宫中做个小杂役便可以平平安安地活一辈子吗?在宫中做个最低等的小杂役,那真的跟蝼蚁没有什么两样了,其他比你等级高的,谁都可以支使你,谁都可以踩你一脚。”

我舀一调羹药送入他嘴里,道:“那就与人为善,咱不招惹谁。”

小鱼儿苦笑道:“姐姐你怎么这么天真!你以为你不招惹谁人家便不来招惹你?你招惹西门姑娘了么?她为什么处处与你为难?我们做内侍的,进宫便要跟一个师傅,一旦认了师傅,便是你不群不党,人家也认定我们跟师傅是一路的,凡与师傅为敌的,都认定我们与他们为敌,我们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姐姐,这宫里便是一个关着门的兽馆,为了那么点肉食,你争我抢,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你不争不抢,要么饿死,要么被人当肉吃了,骨头都要嚼碎了吸干骨髓再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