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第 70 章

屠钱 座一亿

笑歌垂首回话,“钦使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吩咐许三的?”

“这应是许三娘子第一次见到谌某吧?三娘子为何毫不好奇谌某一眼便认出你来?唤出你的名讳?”

“许家人口简单,单只两个女眷,钦使已然见过阿姐了,那么剩下一个自然便是许三了。何足为奇?钦使不是只是想同许三说这样简单无趣的话吧?”

谌一淮听罢浅浅一笑,“三娘子果然同传说中一样,聪慧机敏,心直口快。”

笑歌实在不知这谌一淮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又为何会对她感兴趣。

只有不咸不淡的回一句,“钦使过奖了。”

然而这人突然口风一转,厉声道,“你可知,我可以杀了你。”

笑歌不动声色的说道,“许三听闻益州城里的老百姓尽皆称呼您为青天大老爷。”

“这样说来,我更应该杀了你。此番铜钱大涨大跌的罪魁祸首,多少小民盼着食你肉饮你血。”

“钦使明察秋毫,自然知道那不过是汪都虞侯听信小二娘的一面之词,做不得准。”

“孙小小是金杏楼郑康的爱妾。”

“许三早已被赶出金杏。”

“有堂主亲耳听见郑康说此次全靠你。”

“义哥的口供想来并没有指认许三。”

“同熙楼史大凯指认你。”

“众所周知邱老爷子是金杏楼的军师。”

“我只是想杀你。”

“许三拜谢谢钦使只是想而未动。”

两人连珠炮般的对答到此,谌一淮停了停,又笑了,“许三,你很有意思。”

笑歌低着头,“谢钦使谬赞。”

“杀不杀你,不过在我一念之间,但我现在很好奇,你这样的人,金杏楼倒了之后,又能再掀起什么风浪呢?留你一命,让我看看,就当酬谢你帮过我忙吧。”

说完,谌一淮也不待笑歌再开口,他淡淡一句,“去吧,去叫许大娘吧。”

在谌一淮屈尊纡贵驾临许家之后的第二日,他便带着前任知州刘自明低调离川返京了。

于他这种大人物,当日或许只是临时起意与笑歌说了两句话,然而于笑歌来说,事后却难免思虑重重。

她意识到,谌一淮一早便注意到她了。

不是因为许月知,不是因为小二娘与汪俊,而是在那之前,远在他来益州之前。

他说,她帮了他的忙。

联想起之前种种,笑歌完全有理由相信,她之前那些大胆推测全是对的。金杏楼一早便被朝廷盯上了,官家是故意问询当十大钱之事,也是故意允准刘自明提高铜钱纳贡比重的上书。或者,更进一步,刘自明的奏疏说不定都全是这位谌一淮的手笔。

就算没有金杏楼,益州钱事亦会大乱。

金杏楼、笑歌、大老板根本不过全是他手中微不足道的一粒棋子。

从前她只是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但谌一淮的一句话,却证实了所有的一切并非是她的妄测。

笑歌觉得不寒而栗。

这个人很可怕,远在中京城中,却连益州小小金杏楼中的一个许三都掌控在手中。并且,一路走来她还未曾察觉。笑歌费尽心机搅弄风云,到头来却只为他人做嫁衣,还断送了整个金杏与大老板的性命。

甚至笑歌觉得自己此次能幸免于难也不仅仅是因为幸运,不仅仅是因为文贵人与阿姐的旧交。

虽然只见了谌一淮一面,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是那种为了卖一个交情给宠妃便会放过他既定目标之人。

笑歌觉得,他放过她只是因为好玩罢了。

对于谌一淮那种人来说,她不过是尘埃一样微不足道的存在,或者他就像一只逮着老鼠的猫,反正也不饿,就放你去玩玩吧。既然没有必须要杀她的理由,那就当一个玩具留着看看吧——不管真正操盘铜铁钱涨落的是谁,推一个小娘子出来做民众怒气的标靶总不如大老板义哥来得好。

正如他所说,他觉得她有意思。

她能全身而退,最大的原因竟然是因为他觉得她有意思。

笑歌只觉世事荒诞如斯,自己渺小如斯……

谌一淮走后,新任知州郝景山随即正式理事。

从郝景山过去知眉州的情形来看,他是一个老实人。一个谨小慎微,不敢乱越雷池一步的老实人。

虽然从前在任上没有什么作为,但也从来没有惹出过什么乱子。官声也还不错,据说颇为清廉。这可以理解,胆子小的人通常也不敢放胆贪多少钱。

谌一淮选择这样的人来做继任知州,很明显只是用来过渡稳定。

他并不指望此人能将益州治理得如何风调雨顺,他只要这个人听话,不要惹事,让朝廷没有后顾之忧的将扳倒伍相公的大事办妥。

不过这样一个老实知州,却让笑歌难于在阿诚之事上活动。

郝景山陡然升迁,战战兢兢之余,自然不敢违逆谌一淮走之前的任何吩咐,那么所有的一切都老老实实的按规矩办。对于那些黑市兑换铺的余党,该怎么对待不会有半分松懈,该怎么判也绝不会有半点自作主张。

甚至笑歌想要见上阿诚一面都一直不得。

最后,她只有无奈的看着阿诚被判了发配夏州。

眼看着阿诚被仗脊、黥面之后,马上就要上路,管制才稍微松懈一点,笑歌也才终于钻到空子,花了大价钱,买通守卫之人,将阿诚秘密接出来,见上一面。

这大概是阿诚行前,他们二人能见的最后一面了。

当笑歌时隔多日之后,再一次见到阿诚时,她一下子鼻头一酸,眼眶霎时便红了。她不愿阿诚见了伤心,深吸了两口气,极力忍住泪水滑落。

只见阿诚胡须满面,显是多日不及修剪,倒是比往日男子气更重几分。衣着尚算干净。看不出仗脊之后伤得重不重,她贿赂行刑之人有没有起到作用。

只是脸侧颧骨处被黥刺了一个字,这是流放犯的记号。

从此以后这个耻辱的烙印将伴随他一生。

其他的还好,可一看到那个字,笑歌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夺眶而出。

她不住的在心中责怪自己,怎么这段时日变得如此感性,从前即便是流落街头她也没有哭,可现在竟然动辄落泪。实在太没出息了。

然而她并没有意识到,人,是因为有了感情才变得感性的。

对许月知,对义哥,对阿诚,都在不知不觉间有了深厚的感情。

阿诚走过来,像往日一样若无其事的耸耸肩,“喂,许三,你哭什么哭,老子这不是还好好活着吗?”

那样熟悉的满不在乎的语调,笑歌听了却更加心酸。

夏州在靠近西戎的边境上,大漠风沙,苦寒恶劣之地。听闻一年下来,十人间总有三、四人亡故。阿诚到了那里还能好好活着吗?

但她当下只配合着阿诚,“是,我有什么好哭的,你祸害遗千年,根本不用担心。”

阿诚仰头一笑,“哈哈,什么不用担心,我看许三你明明就是在担心我!看来这牢也算是坐得值了,能博得三娘子一泪,老子死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