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全懂这些呢?有些话是不可能靠言语来传递的。
想到这里,刘羡突然有些自责与明悟:道理永远是最廉价的,原因很简单,想到和做到,永远是两回事。就好像那一晚,他其实明明知道自己是在犯错,却不能够拒绝羊献容。他其实是很有些喜欢羊献容的,只是自己不肯承认。
而相比于这些廉价的道理,爱是从来不讲条件的。因此,哪怕是身为天子,他还有些最重要的话,尚没有对孩子说。倘若今日不说,以后势必将要成为两人的心结。
自己真是个傻瓜!想到这,刘羡豁然开朗,他心中咒骂自己,自己儿时想要什么承诺,不是一目了然的吗?何必这么对着一个孩子要强呢?于是再次抓住刘维的手,在次子愕然的眼神中,他轻声细语又郑重其事地说道:
“但无论如何,柏舟,你要记住,我是你的阿父,你是我的儿子。从今天开始,你有归宿了,无论有什么忧愁,你都可以说给我听,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辱你,我只想你以后能成为一个强者,一个不会再流泪的人,一个能让你阿母引以为傲的人。”
说到这里,刘羡将次子拉入怀中,给了他一个久违的拥抱。果然,要不了多久,他的胸怀中就响起了啜泣之声,紧接着是嚎啕大哭,孩子的颤抖令刘羡也感到伤感,他看着窗外的月光,想起过去的自己,继而难免落泪。
过去的那些洛阳岁月是痛苦的,且已经如泡沫般随风而逝了,可对于刘羡来说,那却是无法忘怀的部分,伤痕刻画了自己,也塑造了自己。作为过来人而言,他已经能用坦然的眼光去审视,当做自己的财富,不悲不喜。
可这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的,用孙秀的话来说,他也是一个好运的人。在中原如此猛烈与血腥的动荡中,那些他熟知的、陌生的、相关的、不相关的人,许多都被搅了个粉碎,而刘羡却存活了下来,这本身就是好运的一部分。但对于那些无法跨过的人来说,这就是永别了。
一想到这里,想到那些曾陪伴在身边的人,刘羡就感受到痛苦,痛苦到想要落泪。自己只是失去了一些而已,还有很多人能够出现在自己身旁,一直走到今日。可世上有多少人失去了所有,他们的心中又有多少伤痛呢?这无穷无尽的生离死别压在刘羡心头,也让他颤抖。
他回想起自己的诺言,说要给全天下人一个归宿,这种诺言太宏大了,自己恐怕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做到。但即使如此,改变这个世道,让下一代人能够不再面对这种折磨与动荡,不需要拥有这种苦痛带来的财富,仍然是自己的使命。
不知不觉中,刘维哭尽了力气,也就睡着了,他到底还是一个孩子。刘羡让李秀再进来,专门给他换了床更柔软的寒衾。
看着次子柔和的面孔,刘羡轻声问李秀道:“淑娘,你觉得我虚伪吗?”
李秀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刘羡肯定在思考在自己还有哪里没有做好,他表面波澜不惊,但总是喜欢给自己最大的压力,于是她巧妙地回答道:“天下人都相信陛下能带来胜利,能带来天下太平。”
胜利的代价虽然可能是惨重的,但人们总是渴望胜利,欢呼胜利,因为只有在胜利之后,才能渴求其他。而没有胜利,就一无所有。从这一点来说,没有人能指责刘羡。
刘羡笑了笑,他重新坐回到桌案边,在地图上审视着敌我双方的态势。
不知不觉,夜空中的一切先慢慢暗了下来,随后又逐渐发白发亮。等到一声高亢的鸡鸣叫醒黎明,让刘维从梦中惊醒时,他第一眼就看见了父亲,父亲正背对着自己,仍然端坐在桌案中间,背影如同山岳一般浑厚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