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柏舟。”见刘维点了点头,刘羡叹说道:“你的性格和你阿母真的很像,我对不起你们母子两人。”
听到这句话,刘维眼中酸楚,心中多年积累的委屈也翻腾起来,紧接着就有大堆的言语想与父亲说,不料还未出口,刘羡紧接着的言语,又将这些都堵了回去:“但我不会再说更多道歉的话,因为我和你阿母之间,是一段孽缘,我不能将之公之于众。若是她不认识我,我不认识她,或许我们两人都会活得更好。”
这是毋庸置疑的选择,以刘羡如今的身份,若是与前晋的皇后有染,必然会引起极大的非议,至少是目前刘羡所不能接受的。但他也知道,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如果父亲不愿意承认母亲,那将是多大的伤害。
果然,听闻此话后,刘维一下子就又立住了,他恶狠狠地盯向刘羡,眼中尽是仇恨,口中还发出嚯嚯磨牙的声音,以此向父亲表现自己的不满。
刘羡知道自己说的言语很残酷,但他已经知道了次子的经历,刘维并非普通的孩子,刘羡欺骗不了他,也不可能隐瞒他,原因很简单,他徐徐道:“你很幸运,因为你是我的儿子;你很不幸,也因为你是我的儿子。”
“我是皇帝,你便是大汉的皇子,可以享受到旁人享受不了的荣华富贵。但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作为代价,就是我不能做一个寻常的父亲,你也不能只是贪图享乐。其余一切事物都是虚幻的,只要你姓刘,天下人就会对你抱有极高的期待,不管你身在何时何地,不顾你过去有什么样的委屈,你都要做一个要强的人。”
说到这,刘羡难免回忆起那次在虎牢关和羊献容的谈话,他又对刘维道:“对你母亲,我曾经也说过类似的话,她和我说她做不到。但这也是你祖母临死前对我的嘱咐,我只能做到。”
刘羡在此处顿了顿,然后他开始脱去自己上半身的衣服,将自己的上身袒露在孩子面前,任由灯火照在自己身上。这是何等可怖的一幕,刘维一时看呆了,连愤怒都忘了保持。因为他还从没有想象过,一个人的身上竟然有如此多的疤痕,而且每一道都触目惊心,让人过目难忘。
刘羡指着身上的疤痕,逐个对刘维介绍道:“这是我十七岁时,为人强行拧断了胳膊留下的,那个人身高一丈,堪称是巨人;这是我十八岁在夏阳时,一个鲜卑人从山上向我射箭,箭矢正中眉心;这是我二十三岁在河东,夜探敌营时,一个匈奴神射手,射中我左肩,伤得不重;过了不到几日,古木原一场血战,又是一箭中我胸口,险些丧命……”
这一句句简单的话语,却在刘维脑海中唤醒了腥风血雨,他不是没有见过战场,同样也见过死人,可是像父亲这般多的伤痕,却是从未见过。这同样也意味着,父亲经历过的困难要比他想象的还要多得多,而且他全部都战胜了。
这样想着,刘维对父亲的恨意渐渐消散了,他不得不同意老师嵇绍对父亲的评价——“汉家天子的绝技,是他们的意志,要战胜不可能战胜的,克服不可能克服的。用最坚定的意志,一直走到成功为止。”
刘羡见成功安抚住了这个孩子,心中稍显宽慰,他重新穿好上衣,再次对刘维语重心长地说道:“柏舟,我和你说这些,不是向你诉苦,我是在告诉你,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就能得到的。纵然我是大汉天子,我也不是什么都能给你的。”
说到这,刘羡一时有些词穷了。他将目光投向初次见面的次子,他好像很懂事地低下头,不再有任何言语,可眼中的失落与寂寞却怎么也遮掩不住,反而让刘羡的内心很是悸动与不安。
老实说,方才那些话,其实并不是刘羡想讲的话。他也觉得这些言语冰冷而没有温度,可突然之间,自己多了一个已经这么大,却一面也没有见过的孩子,刘羡同样也不知所措,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凭借着政治本能,想向他剖明利害,传授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