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不是电脑,做不到那么粗暴的复制。
如果利用记忆灌输模式来完成转化,且不说大脑短时间能够记住多少,人格的形成会扭曲成什么,光是那种做法创造出来的也只会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伪物,所以这种研究从一开始就被科学院彻底掐灭。
维拉索曾经尝试过将自己的感知速度降低到接近实体的水平,但那需要消耗额外的计算资源,而他始终不愿占用那些本应属于新利希特人的算力。
于是他便放任自己的思维在正常速度下运转,任由时间在他意识中拉长,每一秒都像是漫长的等待。
而那些等待,他已经经历了太多太多年。
第二个问题是情感。
数字生命不会遗忘,不会模糊,不会像实体生物那样在时间流逝中淡化某些记忆的棱角。
那些关于利希特母星覆灭的记忆,关于最后一次看见同胞身影的画面,关于传送门关闭前响起的警报声,全部以原始分辨率存储在他的数据核心中,清晰得像刚刚发生一样。
那些记忆从未褪色。
他曾经试图在虚拟世界中重建利希特母星的城市,重新勾勒那些高塔的轮廓,复原那些被收割者摧毁的建筑。
但那座虚拟城市总是缺少一些东西,一些他无法用数据补全的东西——风中飘来的气味,脚下石板的触感,远处传来的人声,那种属于实体的,无法被编码的质感。
同时,记忆是会被稀释的。
数字生命能够记忆的东西太多了,多到难以计数。
如今,他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有多久没有再次去回忆曾经的母星了。
他随时都能回忆起母星覆灭的那一刻,连一丝一毫的遗忘都没有。
但是,他也发现他的愤怒和悲伤越发的变少了,就仿佛是一个无关的人在看一场由一个和自己很像的演员演绎的极为真实的电影一样。
没有愤怒,也无关欣喜,只有一片虚无。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深的那个,是时间本身。
数字生命不会衰老,不会疲惫,不会像实体生命那样在时间的长河中自然地走向终点。
只要硬件还在,算力还在,它们就可以无限期地存在下去。
但这种无限,对于曾经身为实体生命的意识来说,是一种沉重的负担,沉重到足以压垮那些试图去承担的意志。
多年来,维拉索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同伴选择下沉,彻底进入虚拟世界化作一段数据,不再上浮到现实世界。
那些当初并肩转化的五万多个数字生命,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减少了活跃的数量。
有人选择了进入深度休眠,不再响应任何外部信号;
有人选择了自我降频,把意识压缩到几乎只能对输入指令做出反应的状态;
还有人选择了彻底格式化,消除了自己一切的数据,彻底灰飞烟灭。
每少一个声音,维拉索都能清晰地感知到。
那片数字海洋的边缘,总是不断地变得空旷,那些曾经交织在一起的信息流不断地减少,变得越来越稀疏。
如今,还保持着活跃状态的利希特人数字生命,已经不到三百个了。
他们分散在各个不同的功能节点中,维持着新利希特文明的基础运行。
有人负责教育,有人负责医疗数据管理,有人负责与人类的技术对接,有人负责维护那些无人值守的基础设施。
他们像是一群在黑暗中举着火把行走的人,谁也不敢先停下脚步,怕那最后一点光也会熄灭。
而维拉索,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他快撑不住了。
他现在越发的钦佩那些人类口中理性者中的引导者们,那些能够在漫长的数字生命经历中凭借自己的意志挣脱出来,并且拼尽一切扛着整个文明想要重获未来的人们。
身为数字生命的他知道那有多难,能够做到那一切是一种多么夸张的奇迹。
维拉索坐在数字海洋的边缘,手掌按在数据边界的表层上,感受着另一边传来的温度读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