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校场上跪了满地的人,掌心在枪杆上换了个位置。
“他把朝廷的钱袋子撕开了。”
张文谦正在登记军功,头也没抬。
“是柔然人的钱。”
“钱从谁手里来,朝廷不会管。”
“朝廷只管钱最后进了谁的口袋。”
“进了将士口袋,有什么不对?”
叶逐溪看着陈宴的背影。
“你心里清楚不对在哪。”
张文谦手里的算珠拨到一半没落下去。
“叶都督,这话说得就重了。”
“轻了你听不进去。”
“我听不听得进去不打紧,柱国怎么决断,轮不到你我在这里嚼舌根。”
“我不是嚼舌根。”
叶逐溪的视线落在那些跪地高呼的士卒身上。
“这支兵,已经不晓得自己是大周府兵了。”
张文谦终于抬头看她。
“他们晓得。”
“晓得什么?”
“晓得大周的府兵没有这么多黄金。”
“所以呢?”
“所以他们记得是谁给的,叶都督,这不就是你想说的?”
叶逐溪没再接话。
校场上还在发赏。
一名年轻骑士从队列中走出来,站到高台前抱拳。
“柱国,末将斩首三十七级,账上只记了三十六级。”
“差的那一级呢?”
“被火烧了一半,末将带回了耳朵。”
“耳朵呢?”
骑士从怀中取出一只布包,双手呈上。
高炅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是柔然人的耳朵。”
陈宴说道:“补上。”
张文谦落笔。
“黄金十两,白银五十两。”
年轻骑士抱拳抱得手臂发颤。
“谢柱国!”
“下一人。”
军功一项项核对下去。
有人斩杀将领得了两百两白银,有人因为救出重伤同袍被记作护军功。
一名什长站出来,手里攥着一块碎成两半的干饼。
“柱国,我那队里有个弟兄,断粮三日,把最后一块饼让给了伤员,自己啃了两天草根。”
“人呢?”
“在后营躺着,饿脱了力,走不动道了。”
“记功。”
张文谦停了笔。
“柱国,救人也算军功?”
陈宴回头看了他一眼。
“军队若只认杀人,早晚会变成一群只会抢尸体的畜生。”
“那该记什么?”
“护住袍泽,便记。”
“记多少?”
“与斩首同级。”
那什长愣在当场。
“柱国,当真?”
“你觉得我在跟你说笑?”
什长扑通跪下去。
“末将替他谢过柱国。”
“谢什么,他饿成那样还把饼让出去,是他该拿的。”
张文谦嘴唇动了动,把后面半句话咽了回去,低头在账册上添了一笔。
叶逐溪听见这句话,重新看向陈宴。
火把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没有人再问朝廷,也没有人再提长安。
夜色越来越深,校场上的队伍渐渐短了。
陈宴从高台上下来,向张文谦招了招手。
“外面发完以后,你和叶都督来内堂。”
张文谦抱着账册跟上去。
“还有账?”
“还有一笔。”
“哪一笔?”
陈宴没答。
张文谦追了两步,账册差点从臂弯里滑出来。
“柱国,今夜光是黄金就发出去一万三千两,白银六万余两,抚恤还没算完,这个口子撕得太大了。”
“我说了,来内堂。”
张文谦闭了嘴。
叶逐溪收起长枪跟在后面,经过校场边角时,听见两个小卒蹲在墙根底下说话。
“你领了多少?”
“二十两白银,五两黄金。”
“够你家盖三间瓦房了。”
“我不盖房,给我娘治腿。”
“治完腿呢?”
“治完腿,接着跟柱国打仗。”
“打完呢?”
“打完再说打完的事,反正跟着柱国,饿不死。”
“也死不了?”
那小卒笑了一下。
“死不死的不好讲,但死了家里有人管,这就够了。”
叶逐溪脚步没停,走进内堂。
陈宴已经站在桌前。
桌上只放着一个黑漆木匣,铜锁未开,封条完好。
张文谦放下账册,盯着木匣看了两眼。
“柱国,这里面是什么?”
陈宴没有碰那铜锁。
“给太师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