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谦偏头看了一眼,字写得快,行距不宽,像是早就在心里拟好了。
笔锋提起时,墨迹还没干,陈宴已经把纸折好塞进了信封。
“这封信与木匣分开。”
“分开走?”
“匣子走官驿,信走暗线。”
“暗线走哪条?”
“你知道的那条。”
高炅没再多问。
“属下明白。”
他退出内堂,脚步落在廊上,很快被风声盖过。
张文谦看着门口空了一阵,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柱国,您写给太师的信里,究竟说了什么?”
“军情。”
“详到什么地步?”
“该知道的都写了。”
“写给夫人的呢?”
“家事。”
张文谦搓了搓手指。
“家事也值得走暗线?”
“家事走暗线,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看。”
“可军情走官驿,八十缇骑浩浩荡荡,全天下都看得见。”
陈宴收起笔,把砚台推到一边。
“该看的看,不该看的看不着。”
“那夫人那边呢?”
“她等了很久。”
张文谦摸了摸鼻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叶逐溪低头看向案面,朱砂蹭出的一道浅红还留在上面,像干涸的血渍。
“陈柱国,您对太师倒是信任。”
“太师与本公情同父子。”
“所以您才敢把北方的局面交给他?”
“我只把后方交给他。”
“后方?”
“前头的仗,本公自己打。”
“后头的事呢?”
“粮饷调度,朝堂周旋,御史弹劾。”
陈宴把那三样东西列出来,像在清点库房。
“这些事太师比我擅长。”
“您自己不管?”
“管不过来,也不想管。”
陈宴起身走到堪舆图前。
夏州在图上偏西北,晋阳在东面,长安居中偏南,三座城连起来像一把歪了的秤。
他抬手沿着官道划到晋阳。
“高浧现在应当已经收到库狄淦的请罪折子。”
张文谦凑过来。
“他会怎么处置库狄淦?”
“先骂,再锁,再问罪。”
“会杀吗?”
叶逐溪接了一句。
“要看库狄淦能不能活着回去。”
张文谦看她。
“你觉得他回得去?”
“库狄淦手里还有不到八千残兵,带伤,缺粮。”
“齐国边境离他们还有几日?”
“若没有意外,三日。”
陈宴看着地图上并州的位置,手指点了一下。
“他会活着到晋阳。”
张文谦拧着眉。
“您还留了后手?”
“本公若想让他死,他走不出草原。”
“那为何留他?”
陈宴转过身,背靠着堪舆图,语气像在讲一件已经算清楚的账。
“库狄淦活着,齐国便会记得五万人的死法。”
“记得又如何?”
“记得便不敢再来。”
“高浧若杀了他呢?”
“杀了他,便等于替他收拾干净。”
“怎么说?”
“五万人的账成了一桩旧事,死人不会开口。”
“若不杀呢?”
“那便让库狄淦自己讲。”
“讲什么?”
“讲他怎么带着五万人踏进草原,又怎么只剩八千人爬回来。”
陈宴的目光扫过案面。
“活人讲的故事,比死人管用得多。”
张文谦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张细纸。
“柱国,明镜司在晋阳的暗桩送回的消息,您要不要看?”
“放在案上。”
张文谦将纸展开。
“高浧今夜设宴等捷报,还温了竹叶青。”
陈宴扫了一眼那张纸。
“那酒要凉了。”
张文谦嘿了一声。
“五万人没了,竹叶青怕是喝不下去。”
“喝不喝得下去是他的事。”
“您不担心他恼羞成怒?”
“他恼不恼,不耽误夏州种粮。”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
一名缇骑在廊下跪报。
“柱国,八百里加急已经出发,高校尉领八十缇骑,走的北线官驿。”
陈宴点了一下头。
“把门关上。”
缇骑退下,门扉合拢,风声被隔到了外头。
张文谦犹豫了一下。
“今夜还有军议?”
陈宴没有坐回去,站在堪舆图前,目光落在晋阳的位置。
“高浧等捷报。”
“等来的是噩耗。”
叶逐溪站在一旁,枪杆靠在肩上。
“所以呢?”
陈宴看着地图上晋阳到长安之间那条蜿蜒的线。
“本公等的,也是他的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