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2章 血玉封匣送长安,太师得礼见龙心

张文谦偏头看了一眼,字写得快,行距不宽,像是早就在心里拟好了。

笔锋提起时,墨迹还没干,陈宴已经把纸折好塞进了信封。

“这封信与木匣分开。”

“分开走?”

“匣子走官驿,信走暗线。”

“暗线走哪条?”

“你知道的那条。”

高炅没再多问。

“属下明白。”

他退出内堂,脚步落在廊上,很快被风声盖过。

张文谦看着门口空了一阵,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柱国,您写给太师的信里,究竟说了什么?”

“军情。”

“详到什么地步?”

“该知道的都写了。”

“写给夫人的呢?”

“家事。”

张文谦搓了搓手指。

“家事也值得走暗线?”

“家事走暗线,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看。”

“可军情走官驿,八十缇骑浩浩荡荡,全天下都看得见。”

陈宴收起笔,把砚台推到一边。

“该看的看,不该看的看不着。”

“那夫人那边呢?”

“她等了很久。”

张文谦摸了摸鼻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叶逐溪低头看向案面,朱砂蹭出的一道浅红还留在上面,像干涸的血渍。

“陈柱国,您对太师倒是信任。”

“太师与本公情同父子。”

“所以您才敢把北方的局面交给他?”

“我只把后方交给他。”

“后方?”

“前头的仗,本公自己打。”

“后头的事呢?”

“粮饷调度,朝堂周旋,御史弹劾。”

陈宴把那三样东西列出来,像在清点库房。

“这些事太师比我擅长。”

“您自己不管?”

“管不过来,也不想管。”

陈宴起身走到堪舆图前。

夏州在图上偏西北,晋阳在东面,长安居中偏南,三座城连起来像一把歪了的秤。

他抬手沿着官道划到晋阳。

“高浧现在应当已经收到库狄淦的请罪折子。”

张文谦凑过来。

“他会怎么处置库狄淦?”

“先骂,再锁,再问罪。”

“会杀吗?”

叶逐溪接了一句。

“要看库狄淦能不能活着回去。”

张文谦看她。

“你觉得他回得去?”

“库狄淦手里还有不到八千残兵,带伤,缺粮。”

“齐国边境离他们还有几日?”

“若没有意外,三日。”

陈宴看着地图上并州的位置,手指点了一下。

“他会活着到晋阳。”

张文谦拧着眉。

“您还留了后手?”

“本公若想让他死,他走不出草原。”

“那为何留他?”

陈宴转过身,背靠着堪舆图,语气像在讲一件已经算清楚的账。

“库狄淦活着,齐国便会记得五万人的死法。”

“记得又如何?”

“记得便不敢再来。”

“高浧若杀了他呢?”

“杀了他,便等于替他收拾干净。”

“怎么说?”

“五万人的账成了一桩旧事,死人不会开口。”

“若不杀呢?”

“那便让库狄淦自己讲。”

“讲什么?”

“讲他怎么带着五万人踏进草原,又怎么只剩八千人爬回来。”

陈宴的目光扫过案面。

“活人讲的故事,比死人管用得多。”

张文谦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张细纸。

“柱国,明镜司在晋阳的暗桩送回的消息,您要不要看?”

“放在案上。”

张文谦将纸展开。

“高浧今夜设宴等捷报,还温了竹叶青。”

陈宴扫了一眼那张纸。

“那酒要凉了。”

张文谦嘿了一声。

“五万人没了,竹叶青怕是喝不下去。”

“喝不喝得下去是他的事。”

“您不担心他恼羞成怒?”

“他恼不恼,不耽误夏州种粮。”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

一名缇骑在廊下跪报。

“柱国,八百里加急已经出发,高校尉领八十缇骑,走的北线官驿。”

陈宴点了一下头。

“把门关上。”

缇骑退下,门扉合拢,风声被隔到了外头。

张文谦犹豫了一下。

“今夜还有军议?”

陈宴没有坐回去,站在堪舆图前,目光落在晋阳的位置。

“高浧等捷报。”

“等来的是噩耗。”

叶逐溪站在一旁,枪杆靠在肩上。

“所以呢?”

陈宴看着地图上晋阳到长安之间那条蜿蜒的线。

“本公等的,也是他的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