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诗歌与梦(上)

雨下了一夜,到天亮才收住。武修文从宿舍出来的时候,空气里全是泥土和盐分混在一起的味道,腥腥的,湿湿的,像有人把整个海田的海水都倒进了风里。他骑车载着陈晓明往镇东头走,车筐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打印好的家长同意书。陈晓明坐在后座,书包抱在怀里,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你爸早上在家吗?”武修文问。

“在。昨晚出海回来得晚,今天没出去。”陈晓明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小小的,像怕惊动路边树上的水珠。

陈晓明家在镇东头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大,红砖墙被海风吹得发黑,门口堆着几个泡沫箱,里面放着渔网和浮漂。武修文把车支在墙边,陈晓明先一步跳下车,跑进去喊人。出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脚踝上还沾着没洗掉的泥。头发花白,可眼神很亮,一眼就让人觉得这是个在海上讨了大半辈子生活的人。

“老师啊,里面坐里面请。”男人把武修文让进屋。屋里陈设简单,正堂摆着一张旧木桌,墙上贴着陈晓明的奖状,从小学一年级到现在,贴了满满一面墙。武修文看了一眼,奖状不算多,但每一张都贴得端端正正,边上用透明胶带封了一层又一层,显然是被反复抚平过的。

“陈师傅,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武修文在桌边坐下,把信封递过去,“下周我要去广州参加省级教学答辩,想把晓明带上。他这一年在数学上的进步非常大,我想让他跟我一起去现场,让他看看更大的世界。”

陈晓明的父亲接过信封,没有马上拆。他低头看着上面的字,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老师,我不识字。我只会写自己的名字。你念给我听。”

这个平时在数学课堂上滔滔不绝的年轻老师,心脏像被什么攥了一下。他拆开信封,一句一句地念。念到“家长同意”四个字的时候,他停下来,把那个词单独重复了一遍。

“就是您在这里写个名字,就表示您同意他跟我去广州。”

男人听完,点了点头,起身去里屋找笔。他找了好一会儿,最后拿着一支圆珠笔出来,笔帽早就裂了,用透明胶缠着。他在桌上铺开那张同意书,握笔的姿势有些笨拙,像是握着船舵而不是笔。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沉沉的,像在渔网上打结。

“陈晓明他爸,”男人写完后抬头看武修文,眼睛里有些发潮,“这孩子随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他肯下力气。老师你带他,我放心。”

武修文把同意书折好放回信封。出门的时候,陈晓明站在门槛里面,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父亲站在他身后,粗糙的大手搭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也没说话。武修文看着这一对父子,忽然想起自己刚去松岗小学那会儿,父亲也是这样站在村口的老榕树下,一句话没说,光抽烟。世间最重的托付,往往都不是用嘴说出来的。

回学校的路上,陈晓明坐在后座,忽然小声说了一句:“武老师,我爸昨晚用我的本子练签名,写到半夜。”

武修文没有回头。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他怕自己一回头,这个孩子会看见老师眼睛里的东西。

周一早上,新学期第一堂班会课,也是“梦想墙”升级和回访的日子。

武修文搬来一个梯子,把教室后面那面旧旧的泡沫板拆下来。上面还贴着上个学期孩子们写的梦想卡,五颜六色的便利贴,有的已经卷了边,有的字迹被海风熏得发黄。他一张一张揭下来,按名字整理好,再翻到教室前面的大屏幕上。黄诗娴在走廊上经过,看见他一个人站在梯子上,便走进来,帮他把拆下来的旧梦想卡收进纸盒里。

“你小心一点。”她仰着头说,声音比窗外的风还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