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鸦喉传声

灰雾像活物一样往七窍里钻。

沈砚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耳膜被气压挤得嗡嗡作响,手腕上的黑鸦纹却烫得惊人,那点冰蓝的冰晶像烧红的铁屑嵌在皮肉里,疼得他直抽冷气。他勉强睁开望气之瞳,金焰在瞳孔里狂燃,可灰雾太厚了,厚得像滚开的米汤,什么都看不清。

底下到底有多深?鬼知道!反正摔下去肯定成肉饼。

“主公!”霍斩蛟的声音从斜上方撞过来,黑甲在灰雾里时隐时现,像一块被洪水冲下来的破铁皮,“左侧有岩壁!你往右偏三寸!”

沈砚拼命扭腰。右肩擦过一片冰冷粗糙的石面,衣料“嘶啦”一声被扯掉一大块,火辣辣的疼。他伸手去抠,指甲在石头上刮出刺耳的尖响,好歹借力减了减速。霍斩蛟紧跟着擦过岩壁,黑甲与石头摩擦出一溜火星,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铁砧从炉膛里滚出来。

“温晚舟!顾雪蓑!”沈砚扯着嗓子吼。

“活着!”温晚舟的声音从更下方传来,金绣衣裙在灰雾里闪了一下,像黑暗中远远望见的一盏灯,“赫兰在我背上!她还没醒,但呼吸稳了!”

“顾雪蓑呢?”

没人应。

沈砚心里一沉。那个灰袍方士本来就只剩半条命,一天三句真话用完了,又吐了那么多血,摔下去怕是……

“别找了。”一个虚弱的声音突然从沈砚自己背上传来,吓得他差点松手。顾雪蓑不知什么时候挂在了他背后,灰袍像破麻袋一样裹着他的身体,两只手死死攥着沈砚的腰带,膝盖顶着他的后腰。他满脸是血,可眼睛亮得吓人,嘴角还挂着那种让人想揍他的笑,“我睡了一会儿。你腰真硬,硌得慌。”

沈砚没空跟他斗嘴。灰雾在脚下突然变薄了,像一层被扯开的棉絮,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深渊。可那不是他们预想中的石壁或虚空,而是一面镜子!

一面巨大的、碎裂后又重新拼合的铜镜,平铺在深渊底部,镜面朝上,像一只睁着的巨眼。镜面上布满蛛网状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渗出暗红色的光,像血管在搏动。镜子的正中央,苏清晏的身体悬浮在半空,雪衣翻飞,长发散开,灰色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映出八张不同的脸,每一张都是谢无咎。

“来了。”

谢无咎的声音从苏清晏喉间溢出。那声音又软又懒,像猫在舔爪子,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餍足。苏清晏的嘴唇一张一合,可那分明不是她的语气,不是她的神情。她的脸还是那张脸,五官还是那个五官,可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有人把一盏灯从里面换成了鬼火。

“我的三祭品,自己送上门了。”苏清晏——不,谢无咎,用她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动作优雅得像在品茶,“人皇血,鼎守魂,狼神新娘。三缺一……不对,全齐了。”那双灰色的眼睛转向温晚舟背上的赫兰,嘴角弯了弯,“银灯丫头,你父亲的血祭狼神,味道还不错。你的,应该更鲜。”

赫兰在温晚舟背上猛地抽搐了一下。她没醒,可手指在痉挛,指甲掐进温晚舟的肩肉里,银饰叮叮当当地响,像一群受惊的鸟。

沈砚落在镜面上。脚下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那镜面比冰还冷,冷得他脚底板发麻。他单膝跪地,仰头看着悬浮在半空的苏清晏。望气之瞳里,她的气运光芒被一层浓稠的黑雾裹着,像一盏灯被扣进了墨缸,只剩下偶尔从缝隙里漏出的一丝雪白。

“谢无咎。”沈砚站起来,手腕上的黑鸦纹在镜面上投下一道扭曲的影子,“你费这么大劲把我引下来,就为了说废话?”

“废话?”谢无咎用苏清晏的嗓子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脆又冷,像冰凌子互相敲击,“也对,你赶着投胎,我该说正事。”苏清晏的身体缓缓下降,脚尖点在镜面上,激起一圈暗红色的涟漪,“三日后,鼎归祭,天机台。三祭品——人皇血,”她指了指沈砚,“鼎守魂,”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狼神新娘,”她指向赫兰,“一个都不能少。否则,山河鼎倒悬,大胤九州气运尽归黑鸦。到时候,你连哭坟的地方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