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不过——”谢无咎话锋一转,苏清晏的右手突然抬起,五指张开,镜面上那些暗红色的裂纹像活蛇一样游动,汇聚到她掌心,凝成一面小小的铜镜。镜面里映出一张脸,一张沈砚熟悉到骨子里的脸。
裴狐。
那个千面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镜面的边缘。他从灰雾里走出来,像从幕布后面踱上戏台的伶人,步子轻得没有声音。他脸上还戴着沈砚的面具,五官、眉眼、甚至连沈砚左耳后那颗小痣都一模一样。可面具下的眼神不对,那种老狐狸才有的、什么都看透了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神,沈砚自己照镜子时绝对照不出来。
“说好的,我代他为祭。”裴狐揭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模糊的、像被水浸湿的宣纸一样的脸,五官不停地变,像有几十张脸在皮肤底下抢位置。他一根手指挑起那张“沈砚”面具,在指尖转了个圈,“条件呢?”
谢无咎用苏清晏的嘴唇吐出两个字:“成交。”
“草原,永属裴氏。”裴狐把面具重新扣回脸上,动作行云流水,“你立契。”
“我立契。”谢无咎抬手,苏清晏的食指指尖凝出一滴黑血。那血滴在镜面上,自己写出了一个“契”字,笔画扭曲如鸦爪,“裴狐,你替人皇血为祭,草原永归裴氏。反悔者,气运尽散。”
裴狐笑了。那张沈砚的脸笑起来却带着狐狸的狡黠,说不出的诡异。他拍了拍面具,像拍一件心爱的玩物:“国师大人爽快。那狼神新娘那份呢?”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赫兰。
温晚舟下意识退了一步,金绣衣裙下的腿在抖。她社恐发作,几十双眼睛盯着她——虽然实际只有四个人——她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死死抓着赫兰的胳膊,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
“别……别看我……”温晚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赫兰就在这时醒了。
银灯部落的少女睁开眼,银饰哗啦一响,苍蓝色的瞳孔里映出镜面上方的灰雾、碎裂的铜镜、以及悬浮在半空的苏清晏。她只用了半息时间就判断清楚了局势。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赫兰咬破了自己的食指。
银血冒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一滴浑圆的珠子。她把手指按在镜面上,银血洇开,像一朵小小的银莲。她的嘴唇翕动,念出苍狼王庭的古誓词,每一个字都带着草原上风沙和野狼嚎叫的粗粝感。
“我,赫兰·银灯,白鹿祭主之女,以狼神血脉立契——”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愿代鼎守魂为祭。条件,放沈砚一条生路。”
沈砚瞳孔骤缩:“赫兰!你疯了!”
“我没疯。”赫兰扭头看了他一眼。那张银饰环绕的脸上挂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笑,直气、坦荡、毫不遮掩,“你救过我。我救你。扯平了。以后你娶苏清晏的时候,别给我发请柬就行,我看不得那个。”
羊皮契凭空出现。
一张泛黄的、边缘烧焦的羊皮纸从镜面里浮起来,上面的古文字像活蚂蚁一样爬动。赫兰的血渗进羊皮里,那些文字开始燃烧,青色的火焰舔舐着羊皮边缘,发出“滋滋”的声响。火焰越烧越旺,青烟从火焰中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凝成一头银白色的巨狼。
狼形仰头长嗥。那嗥声没有声音,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冲击波从狼口中炸开,震得灰雾倒卷,镜面皲裂。银狼化作一道青烟,直冲云霄,穿透了深渊、穿透了石室、穿透了山体,从某个不知名的山峰之巅喷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