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醒龙正仰靠在椅上,闭目养神,丝毫没有察觉危险已然降临。
锋利的铁飞牌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割断了他的咽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
紧接着,铁飞牌翩然倒飞,稳稳落回了来人手中。
这一手回旋飞牌的绝技,杨灿早年便已习得,只是往日里,要让飞牌产生回旋效果,需得有较大的空间。
如今他的身体素质已然突破极限,指力、腕力大增,这回旋飞牌的技巧,也愈发娴熟,即便在狭小的书房内,也能运用自如。
邓浔垂首退了三步,抬头时,书房的门已悄然掩上。
暗卫们早已掠回藏身之处,伏身隐匿,一切如常。
书斋外的侍卫循着声响翻到院外,如霜的月光之下,却空无一人。
他们不敢大意,提着刀,在院外谨慎地搜寻起来,却终究一无所获。
五更末,鸡鸣声划破天际,驱散了最後的夜色,天光渐渐亮了起来。
敬贤居里,因为要招待宾客,奴仆下人们天不亮便起身忙碌,准备洗漱用具与早餐。
可没过多久,一声高亢的尖叫便响彻了整个敬贤居,比鸡鸣还要嘹亮,带着刺骨的恐惧,瞬间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有带着起床气的宾客,不耐烦地骂了一句,一把拉开房门,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麽。
紧接着,更多的惊呼声、尖叫声接连响起,此起彼伏,彻底乱了套。
宾客们纷纷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地从房间里出来,脸上满是惊愕。
就在这时,杨灿穿着一袭中衣,披头散发,手提长剑,从房间里走出来,瞋目大喝道:「大清早的,谁在吵闹?还有没有规矩了!」
一个仆役连滚带爬地冲到杨灿身边,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道:「杨大人,你快看,那边————那边,我们陈管事,死、死了!」
「什麽?」杨灿大吃一惊,连忙跟着那仆役,快步向前跑去。
只见一丛花木之下,倒着两具屍体。
其中一具,正是昨夜在宴会上忙前忙後的敬贤居管事陈少风,他仰面倒地,双眼大睁,满脸惊恐,显然是死不瞑目。
「爹,你小心!」尉迟沙伽也披散着头发,模样竟有几分像娇俏的美少女。
他见杨灿毫无防备地走上前,顿时大吃一惊,连忙提刀上前,挡在杨灿身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娘刚嫁了人,若是这个爹再死了,他娘岂不是又要守寡?
一连两任丈夫都死於非命,他娘日後还能嫁得出去吗?
更何况,他如今迁徙到拔力草原,全靠这个爹照应,若是爹没了,他还如何立足?
「我儿不必担心,天光已亮,这里藏不住人。」
杨灿安抚地拍了拍尉迟沙伽的手臂,缓缓走上前,俯身查看屍体。
东顺大执事披散着一头花白的头发,一边系着衣袍,一边匆匆走来。
他的自光落在两具屍体上,沉声道:「陈管事这是与何人交手?竟落得这般下场。」
他身为於阀第一大执事,不认得另一具屍体。
那具屍体正是上邦城司法功曹袁成举。
除了杨灿、李有才等从上邽城来的人,在场之人,几乎无人识得他。
袁成举的死状,就不如「死不瞑目」的陈少风安详了。
他面目狰狞,脸色青紫,唇角还溢着白色的唾沫,浑身僵硬,显然是中了剧毒而死。
当李有才匆匆赶来,认出袁成举的身份,失声说出「这是上邦城袁功曹」时,围观的宾客顿时一片骚动。
两人都是於阀的人,一个是敬贤居管事,一个是上邽城功曹,却同时死在了这里,其中缘由,实在耐人寻味。
是仇杀?情杀?还是藏着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若是被第三人所杀,那这人的功夫,未免也太过可怕了。
能在深夜悄然击杀两人,却没有惊动任何人,这般身手,世间罕见。
不过,这个谜团,很快便被细心的李有才解开了。
他在陈少风身上搜出了一罐芹毒,又发现陈少风手中握着的短刀上,涂抹着芹毒膏泥。
而袁成举身上虽有几处刀伤,却都不是要害,结合他的死状,显然是中了芹毒而亡。
如此一来,真相便一目了然:杀袁成举的,正是陈少风。
除此之外,李有才还从陈少风的怀中,搜出了一封已经打开的秘信。
他深知分寸,没有擅自翻看,而是立刻双手递给了杨灿。
杨灿接过秘信,同样没有翻看,而是毕恭毕敬地转递给了东顺。
「东执事,此事干系重大,还是由您查看为宜。」
东顺有些意外地看了杨灿一眼。如今杨灿的身份地位,早已不在他之下。
论资历,他是老臣;可论权柄,杨灿如今甚至比他还高。
可杨灿依旧能对他如此敬重,倒是让他心中多了几分舒坦。
他接过秘信,也没有看,而是沉声吩咐道:「来人,看好此处,不许任何人擅动!」
吩咐完毕,他将秘信揣进袖中,转头看向杨灿,和气地商量道:「杨总使,咱们与易执事、李执事一同去见阀主,将此事禀明,再做处置,如何?」
「正该如此。」杨灿点头应下。
东顺马上吩咐人去後宅报信,请阀主尽快起来,到书房听他们禀报要事,他则和杨灿、易舒、李有才,急急向书房赶去。
一路故作纳罕地走着,杨灿心里也在真的纳罕,奇怪,书斋那边,怎麽直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於醒龙难道独自一人在书房等了一夜?
邓管家他们,就不曾进去查看过吗?
这「敬贤居」的命案现场,是他赶去书斋杀人前,就早已布置好的。
刺杀於醒龙得手後,他悄然潜回自己的卧室,打散头发,宽去外袍,躺回榻上假寐,一夜无眠。
他一边等着书斋那边爆发惊天动地的大事,一边思索着後续的对策。
对於诛杀於醒龙,他从未有过丝毫犹豫。
既然於醒龙已经对他动了杀心,他岂能坐以待毙,终日提防明枪暗箭?
只是事起仓促,很多事,他都来不及细细谋划。
於醒龙死後,於阀必然会陷入动荡,尤其是於家那位野心勃勃的二爷,定然会趁机谋划夺权。
他该如何从中抢占先机,如何让善後之事,向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
这些,都是他躺在榻上,反覆思索的问题。
此时的书斋内,於醒龙依旧仰靠在椅上,胸前早已被凝固的鲜血浸染,暗红
色的血迹乾涸发黑,触目惊心。
那枚击杀他的铁飞牌上,也涂抹了芹毒。
虽说不等毒性发作,於醒龙便已毙命,但只要检查伤口,便能查出芹毒。
届时,所有人都会认定,杀他的人,便是怀揣秘信与剧毒、身怀绝技隐藏不露的陈少风。
椅子旁边,邓管家倒在地上,身下压着一件大。
他在书斋外等得天都快亮了,依旧没有袁成举的消息,心中实在放心不下阀主的身体,便想进屋请示,让阀主先回房歇息。
他侍候了於醒龙一辈子,深知阀主身子骨屏弱,根本经不起这般熬夜。
可他推开门,却发现屋内的油灯已经燃尽,於醒龙仰靠在椅上,一动不动,仿佛睡得很沉。
他连忙放轻脚步,先从墙上摘下大,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想为阀主盖上,抵御夜寒。
可走近了他才发现,阀主的脖颈处有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早已染红了衣襟,人,早已没了气息。
邓管家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栽倒在地,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他动不了,想翻个身都做不到。
他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嘴唇翕张,发出低微的「嗬响」声。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流泪。
泪水大颗大颗地从他苍老的脸上滑落,滴在身下的大氅上,很快便浸湿了一片。
到了此刻,他的泪也早已流干,老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悲凉。
远处,鸡鸣声传来。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