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灿脸色一变,立即探向腰间的荷包,取出一枚暗红色的丹药。
那是小巫女潘小晚送给他的解毒丹,能解天下大半毒物。
他两指拈着丹药,一把揪住袁成举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扯了起来,就要往他口中塞去。
於府书斋内,灯光柔和,映着案上摊开的书卷。
於醒龙坐在案後,一手握卷,一手端着茶杯,看似在安静读书,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急躁。
——
今夜,若不等到杨灿的死讯,他如何能安心歇息?
书斋门外,邓管家垂手肃立,身姿佝偻,却依旧保持着恭敬。
四下里,明哨暗卫遍布,气息隐匿,只有偶尔传来的轻微脚步声,证明着他们的存在。
邓管家也在等,等袁成举得手的消息,等敬贤居方向传来厮杀呐喊。那便意味着,杨灿已死。
这个时代的士族男子,《汉书》与《後汉书》皆是必读之经典,门阀子弟更是人手一套。
书中记载的君臣权术、外戚权臣、藩镇割据、天下兴衰,都是他们修身齐家、执掌权柄的必修课。
於醒龙此刻翻看的,正是《汉书·王莽传》,这是整部《汉书》中篇幅最长的传记之一。
书中的王莽,早年谦恭下士、广收人心,一步步攫取大权,最终架空汉室、
篡位建新,从人人称颂的贤良权臣,沦为千古唾骂的乱臣贼子。
於醒龙看着书页上的文字,目光渐渐变得幽深,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心中暗忖:
杨灿年轻有为,功勳赫赫,威望日增,这般模样,岂不是和早年礼贤下士、
步步上位的王莽如出一辙?
更何况,杨灿还建坊开矿、经商务农,连他麾下的不少管事都被卷入其中,借着这共同的利益,杨灿早已结下了广泛的人脉。
昔日王莽以勋臣秉政,势倾天下,终至移汉祚、篡神器;如今杨灿功高震主,广结党羽,若不早除,他日必为於家心腹大患。
於醒龙合上书卷,指尖轻轻叩击着案几,心中对於自己的决策,愈发笃定了O
我没错,杨灿,该死了。
灯火摇曳,映着坐在椅上的杨灿。
他脚下,袁成举的屍体已然冰冷,面部肌肉扭曲变形,死状极其难看。
终究,杨灿没有把那枚解毒丹塞进他的口中。
——
不是他不舍得,而是在他即将喂药的那一刻,袁成举竟拼尽最後一丝力气,紧咬着牙关,用力摇头拒绝,甚至低下头,用头顶硬生生抵开了他的手。
他死志已决,唯有死得决绝,他的家人才能得以保全。
其实,就算杨灿喂下了解毒丹,也未必能救得了他。
这水芹毒发作太快了,解毒丹的药性,终究赶不上毒性蔓延的速度。
杨灿轻轻叹息一声,扭头看向墙边。
那里,同样捆着一个人,正是敬贤居的管事陈少风。
原来,此时的杨灿,已经到了袁成举的住处。
他的本意是来搜查一番,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
何况,袁成举的屍体,总不能留在自己的住处吧?
结果,他到了袁成举的住处,就发现了被绑在这里等死的陈少风。
陈少风口中的布团已被杨灿拔出来,只是依旧被捆得结结实实,杨灿并未给他松绑。
见杨灿向他看来,陈少风连忙开口,声音还在发抖:「总戎,事情就是这样子,我全都听到了!
是阀主大人要杀你啊,这是邓管家和袁功曹密议的,我听得清清楚楚!杨总戎,快放了我啊!」
杨灿深深吸了口气,冷声道:「放了你,然後呢?你有什麽打算?」
陈少风一呆,随即应道:「我————我能怎麽办,只有逃了!逃到天涯海角,从此隐姓埋名!」
杨灿轻笑一声,缓缓摇头:「我在长房做过执事,知道这敬贤居,是整个山庄油水最足的地方。
这里招待的都是於阀最看重的宾客,逢年过节的家宴、豪宴,也都是由敬贤居操办。
这般耗费昂贵食材与耗材的地方,最容易做手脚,哪怕不是贪得无厌之人,也能轻而易举赚得盆满钵满。」
他顿了顿,又道:「寻常一个管事、执事的位置,众人都要抢破头。
敬贤居管事这样的肥差,你能坐上来,定是个极有手段的人。
像你这样的人,岂会甘心隐姓埋名,潦草一生?」
陈少风期期艾艾地问道:「杨————杨总戎的意思是————」
「阀主因我功高震主,便用暗杀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对付我,还要嫁祸给慕容阀。」
杨灿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就算你分文不带逃下凤凰山,这个秘密,也能为你换来富贵荣华,不是吗?
毕竟,这件事一旦张扬出去,於阀主必然声名狼藉,於家颜面扫地,更会失去人心。
所以,这种消息,其他各阀都很乐於见它张扬开来,尤其是慕容阀。」
陈少风的眼神陡然亮了起来,脸上的恐惧与迷惑瞬间被兴奋取代。
他连忙说道:「杨总戎,原来你也是这麽想的!不错!陈某正是这麽打算的一·於醒龙对你不仁,不如咱们一起走!你是苦主,我是人证,咱们投靠慕容阀去!
咱们把於醒龙的丑事公诸於众,让他身败名裂!
总戎您本事滔天,慕容阀定然会重用您,到时候,咱们借慕容阀的势,杀回天水,向於醒龙复仇!」
杨灿又轻笑一声:「那要等多久啊?我其实,挺喜欢报仇不隔夜的。」
陈少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报仇不隔夜?不行不行,杨总戎,您千万不要冲动!
您要是这麽干,咱们俩根本逃不出於阀的地盘,一定会遭到无数人追杀,咱们死定了!」
杨灿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他,忽然反问:「我为什麽要逃?於阀主又不是我杀的。」
书斋内,於醒龙拿着书卷,可目光却已无法再集中在文字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桌面。力道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却将他心中的急躁与不安,暴露无遗。
已经四更天了,袁成举那边,为什麽还没有消息传来?
他放下书卷,疲惫地往椅背上一靠。
他的身体一向不好,这一天里,他会见宾客、主持结盟仪式,晚宴更是强撑着全程参与。
因为,今天这个场合,他不能中途离场,不能让结盟的诸侯察觉到他身体虚弱到已不堪重负。
如今又在书斋里枯等了一夜,身心早已疲惫到了极点。
他闭上双眼,想小憩片刻,缓解一下疲惫,颈椎的酸痛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常年伏案理事,这毛病已经很严重了。
书斋外,邓浔坐在石阶上,佝偻着身子。
年纪大了,长时间站立让他双脚酸痛难忍,秋夜的石阶冰凉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他也在等,几次都想派人去敬贤居一探究竟,可转念一想,这般举动太过扎眼,容易惹来嫌疑,只能硬生生克制住了。
明哨在书斋周围默默巡弋,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暗卫则隐匿在墙角、树後,气息敛绝,如同不存在一般。
「咚!」
一声沉闷的声响,从院墙外传来,打破了夜的静谧。
正在院中巡弋的几名侍卫立刻循声望去,同时拔刀出鞘,一言不发地冲了过去。
暗处的暗卫也瞬间现身,身形如电,迅速冲向书斋,将书斋紧紧护住。
所有动作都在沉默中进行,没有呐喊,没有喧譁,却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气,如同一场无声的默剧。
邓浔连忙扶着亭柱站起身,脚步跟跄地走到书房门口,「哗」地一声打开门,急促地问道:「老爷,您没事吧?」
於醒龙睁开眼睛,凌厉的目光投向门口:「出了什麽事?」
邓浔见阀主安然无恙,松了口气,连忙禀报导:「院外听到一声响动,尚不知缘由,属下这就派人去查。」
於醒龙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快去。」
「是!」邓浔垂首退开两步,一摆手,守在书房门口的暗卫便转身离去,各归各位,继续隐匿待命。
就在邓浔垂首躬身、暗卫转身离去、房门缓缓掩上的刹那,一道淡淡的虚影,从斜上方翩然飞进书房,轻盈得如同路灯下展翅而过的飞蛾,几乎没有留下半点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