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成继续说道:“你看,咱们县现在就一家砖窑厂,还是多年前的老厂子,产能有限。”
“现在政策松动了,允许私人盖房、村里搞点小建设,想买砖的人排成长龙,拖拉机能从窑厂门口排到二里地外去!”
“我想着,能不能再扶持建一两个砖窑厂?”
“这不光是解决砖难的问题,也能给县里增加不少工作岗位,特别是那些家里劳力多、地又少的困难户。”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但更让我头疼的,是吃肉难。”
“去年过年那阵,肉价涨成什么样你也清楚,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县食品站的猪肉,每个月就那么点计划内的量,根本不够分。”
“我就想着,咱们县能不能自己搞个像样的养殖场?”
“规模化养殖,哪怕先从小做起,至少能缓解一部分压力,也能给县财政增加点收入。”
李思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窘迫:
“可问题是,县里财政紧巴巴的,投钱建新砖窑、办养殖场,都是不小的开销。”
“而且,技术、管理、销路……一堆问题。更重要的是……”
他声音又压低了些,眼里闪过一丝锐利和忧色。
“我最近摸底发现,有些人,表面看着普通,暗地里靠着倒腾计划外的物资,比如山货、野味,赚得是盆满钵满。”
“那些钱,最后流进了谁的口袋?有没有损害国家和集体的利益?这水,有点浑啊!”
陈冬河立刻明白了。
李思成这是看到了民间经济活动的活跃,甚至有些灰色地带。
一方面想规范引导,通过办正经的集体企业来满足需求、创造就业、增加税收。
另一方面,也对某些“暴利”但可能不合规的私下交易感到警惕和不满。
他提到山货野味,未必是针对自己,但显然把自己和奎爷这类人也纳入了观察范围。
这确实是个棘手又现实的问题。
陈冬河略作思索,谨慎地开口:
“李书记,您想为县里办实事、解难题的心思,我明白,也佩服。不过,这两件事,难度都不小。”
“先说砖窑厂。技术门槛相对低,请老师傅或者从老厂借调骨干,应该能解决。”
“关键还是资金和销路保障。只要砖烧出来能卖掉,这事儿就能干。”
“但养殖场……”陈冬河摇了摇头,“这里头的风险,可就大多了。”
他看着李思成疑惑的眼神,解释道:
“我们农村有句老话,叫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
“意思是,你家里养再多牲口家禽,只要还没变成钱,那就不能算你的财富。”
“因为一场瘟病下来,可能就全打水漂了,血本无归。”
“办养殖场也是这个理。搞好了,是利民的好事。可万一呢?”
“万一防疫没做好,猪瘟鸡瘟一来,成百上千的牲口都得埋掉处理,那损失谁来承担?”
“搞集体企业,赚了是大家的,赔了,尤其是赔大了,这责任……可就重了。”
陈冬河说得直白,但也切中要害。
在这个年代,集体企业亏损,尤其是因“管理不善”导致的重大损失,负责人是要承担政治甚至法律责任的。
李思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养殖场是他最看重的项目。
因为他深知肉类短缺是当前最大的民生痛点之一。
解决这个问题,政治意义和实际意义都极大。
去年过年时看到的抢购场面,和听到的关于黑市肉价的传闻,让他下定了决心。
可陈冬河指出的风险,又确实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农村散养死个把猪鸡是常事,可集中养殖一旦出事,就是灾难性的。
他沉默着,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更快了。
李思成沉思良久,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凝滞,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墙上老式挂钟“咔哒咔哒”的走时声。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缸,喝了一大口,仿佛要用那冰凉的液体压下心头的焦灼。
李思成放下茶缸,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冬河,不瞒你说,砖窑厂的事,相对好办,无非是找钱、找人、找地,烧出的砖不愁卖,能解决一部分就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