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毫无征兆。

买家峻从市委临时办公点出来时，天还只是阴沉着，像是憋着一口闷气。车刚驶上新城主干道，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敲在车顶，密得像无数只手在拍打。司机下意识放慢车速，雨刮器疯狂摆动，仍挡不住挡风玻璃外一片模糊。

“买书记，前面积水了，绕不绕？”

司机老周是本地人，对路况熟。买家峻“嗯”了一声，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屏幕上刚收到一条短信，只有六个字：今夜勿走原路。

号码陌生，但归属地是沪杭本地。买家峻盯着那行字，指节在车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绕。”他说。

车拐进一条岔路，路灯在雨幕中晕成一团团昏黄。雨越下越大，像是天被撕开了口子。买家峻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还在过下午督导组交换意见时的那几页材料。资金流向有眉目了，但关键环节还差一环——有人证，没物证；有物证，没口供。解迎宾像条滑不溜秋的泥鳅，每次刚要捏住他七寸，就会从指缝里溜走。

更麻烦的是，杨树鹏的势力像水渗透进沙子里，看着不显眼，真踩上去才知道哪里都软。

车又拐了一个弯。买家峻忽然觉得不对。

“老周，这条路平时走的人多吗？”

“不多，这是老货运通道，晚上基本没车。”

买家峻没说话，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到车门边，确认了车门锁的状态。他回头望了一眼，后挡风玻璃外除了雨幕什么也看不清，但有两团模糊的光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老周，加速。”

老周一愣，随即从后视镜里也看到了那两团光，顿时脸色一变，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在积水中剧烈颠簸，水花向两侧高高溅起。后面的两团光也在加速，而且分开了，一左一右，像两条毒蛇贴着车身包抄上来。

“买书记，坐稳了！”

老周猛打方向盘，车子冲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谁知巷口已经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老周一脚急刹，轮胎在湿滑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

买家峻的心脏猛地收缩。

后面两辆车也逼了上来，三辆车形成一个“品”字，把他们的车死死卡在中间。雨幕中，几道黑影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提着什么，朝这边围过来。

“别下车。”买家峻低声说。

他迅速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对面是常军仁低沉的声音：“出什么事了？”

“老常，我在老货运通道东段被人堵了，三辆车，人数不明。帮我联系公安，要快。”

常军仁没有废话：“撑住。”

电话挂断。买家峻对老周说：“灯全灭，别动。”

车灯熄灭的一瞬间，外面的黑影明显停顿了一下。雨声太大，听不见脚步声，只能看见几道模糊的轮廓慢慢逼近。有人用什么东西敲了敲车头，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

“买书记，出来聊聊吧。”一个沙哑的声音穿过雨幕传进来。

买家峻没应声。他快速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韦伯仁：老货运通道东段，有人围堵，速报公安。发送成功后，他将手机调成静音，目光扫过车厢内部，最后落在副驾驶座下那根老周平时用来换轮胎的撬棍上。

“老周，会打架吗？”

老周嘴唇哆嗦了一下：“年轻时候练过。”

“好，听我信号。”

外面的黑影已经贴近车门，有人开始拉把手。车门锁着，拉了几下没拉动，便传来一声骂。紧接着“砰”的一声，是硬物砸在车窗上的声音。钢化玻璃没碎，但裂纹像蛛网一样炸开。

买家峻的额头渗出了汗，但手很稳。

又是一声闷响。后车窗也被砸了。老周的手在发抖，眼睛死盯着外面那些晃动的人影。雨声中隐隐约约能听见他们低声商量：“砸前挡，快点儿。”

买家峻心里清楚，对方摆明了是要赶在公安到来之前把他弄下车。不管是“请”还是“拽”，只要人到了他们手里，后面的事就由不得自己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让老周倒车冲出去，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警笛。

那警笛声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沉闷的雨夜。外面的人明显骚动起来，有人喊了一声：“走！”

黑影们迅速散开，朝各自的车跑去。买家峻看见其中一人回头朝车里看了一眼，那眼神在雨幕中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狠。几道车灯亮起，随即引擎轰鸣，三辆车先后倒车、掉头，迅速消失在雨幕深处。

前后不到十秒。巷子里恢复了平静，只有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