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第三次出来叫“陆时衍”的时候,他正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手机里播着一份最高法新出的司法解释,声音调到最小,耳朵里却一个字都没进去。他腾地站起来,腿麻得跟千万只蚂蚁在啃,踉跄了一步才稳住。
“产妇情况稳定,宫口开了七指,可能还要一到两个小时。您别总坐在这儿,去吃点东西,喝点水。”护士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年轻的眼睛,语气里带着点见惯不怪的温和。
陆时衍点点头,说了声好,把手机揣回口袋,等护士走远了,又原样坐下。他哪里也不想去。
产房外面这条走廊,白得晃眼。墙是白的,灯是白的,地板是白的,连空气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都像被漂白过。只有大门旁边的电子屏上跳着几个红色的字:分娩中,请家属耐心等待。陆时衍盯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耐心”这个词实在残忍。
他今年三十七岁,打过几百场官司,在法庭上被人指着鼻子骂过,在停车场被对方当事人堵过,在深夜的律所里被一尺厚的材料压得喘不过气时也没慌过。可现在,他坐在这张塑料椅上,觉得这辈子所有的紧张都堆到了这一刻,像有人把他的心脏从胸腔里拎出来,放在产房门口,跟那电子屏上的红字一起跳。
走廊对面还坐着一家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两个中年女人,还有个年轻男人,应该是产妇的丈夫。那男人每过几分钟就站起来,走到产房门口踮脚张望,被护士赶回来后又重新坐下,如此反复,像只找不到出口的兔子。陆时衍看着他,忽然觉得挺有意思。原来天底下的准爸爸都一个德行,不管你平时多体面多稳重,到了这扇门外,统统原形毕露。
他摸出手机,翻到相册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苏砚今天早上出家门时拍的。她挺着大肚子,穿着件天蓝色的孕妇裙,脚上是他硬逼她换上的平底软鞋,站在玄关那面穿衣镜前,冲镜头摆了个很臭屁的表情。陆时衍当时按完快门,还说了一句“跟个企鹅似的”。苏砚追着他打,打到电梯口才罢休。
现在照片里的人躺在产房里,隔着两重门、一条走廊、一段谁也说不准还要多久的时间。陆时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退出去,拨了方如海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方如海在那边压低声音,背景里隐约有他老婆蒋瑶的声音在问是不是陆时衍。“哎,老陆,怎么样?生了没?”
“没。七指。”陆时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厉害,像有几天没喝过水。
“七指就快了,顶多再有个把钟头。你稳住,别给苏砚添乱。我跟蒋瑶准备出门了,东西都带上了,到了就在停车场等,不上去添堵。”方如海说话节奏快,跟放鞭炮似的。陆时衍能听见那头蒋瑶在催:“你让他吃点东西,别到时候晕在产房门口!”
“听见没?我媳妇让你吃点东西。”方如海说。
“知道了。”陆时衍应了一声,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他忽然说:“老方,你记不记得,当年我师父——”他顿了顿,改了口,“算了,没事。你们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他仰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天花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从灯的右上方斜斜地爬下来,像人掌纹里的命运线。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苏砚的情景。那是在法庭上,她穿一身银灰色职业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坐在原告席上,像一柄出鞘的刀。他当时就想,这女人真锋利,锋利得让人想离远点。
谁又能想到,锋利的刀也会有软肋,也会躺在产房里,为一个新生命拼尽全力。
陆时衍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排樟树,叶子密匝匝的,把路灯的光筛成满地的碎金。停车场里车来车往,有人在卸婴儿车,有人抱着一束花往住院部跑。夜色很浓,像一缸化不开的墨。他忽然想起父亲去世那晚,也是这样的夜。他那时候刚入行,正为一个法律援助的案子忙得焦头烂额,接到电话赶到医院时,人已经走了。最后一句话,护士转述说,老爷子喊了他的名字。
他后来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对方竟把他经手的所有案件报道都剪了下来,整整齐齐地贴在一个本子里。最旧的那篇,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都起了毛。父亲从没说过一句“爸爸为你骄傲”,但那本剪贴本,比任何话都重。
现在轮到他站在医院里,等一个与他骨血相连的人。陆时衍忽然有些害怕。他怕自己成为不了父亲那样的人,怕自己太忙,怕自己像当年错过父亲最后一面一样,错过女儿成长中那些只发生一次的瞬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里那家人已经散去了,说是护士安排去病房等。只剩陆时衍一个人,像被遗弃在时间夹缝里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