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雾散了。
毕克定从船篷里钻出来,河面上的风像冰刀子,割得人脸上生疼。老船夫已经在船尾生了一小炉火,火上架着个黑乎乎的铝壶,壶嘴正“呜呜”地喷白气。他听见毕克定的脚步声,也不回头,只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往身后一递:“热姜饼,昨儿夜里烤的。你女人也吃一块。”
毕克定接过来,油纸上还带着体温。他掰下一角放进嘴里,姜味混着红糖的甜,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他在船头坐下,两脚悬在河面上,鞋子早湿透了,脚趾冻得发木,也懒得动。
笑媚娟从船篷里探出身子,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脸色有点发白,眼睛却清亮如常。她看了一眼毕克定手里的姜饼,又看看船尾的老船夫,对毕克定轻声说:“这老爷子到底什么来路?昨夜我问三句,他答一句,还全是谜语。”
“来路不重要,能靠岸就行。”毕克定把手里的姜饼掰了一半递给她,“吃。等会儿上岸,先找个地方把湿衣服换了。你今天还得见你那个在巴黎的老同学,记得吗?”
笑媚娟接过姜饼,小口咬着:“格拉芙教授,在巴黎文理研究大学做超物质研究。我本来约的今晚,现在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皱巴巴的裙子,苦笑一声,“这副样子去见她,她估计以为我刚从沉船里爬出来。”
“那正好,她研究的超物质,说不定就能解释我们身上发生的事。”毕克定抬头望天,云层裂开几道缝,露出后面极淡的蓝,像谁用细笔在天幕上勾了几下,“我总觉得,信物之间能互相感应,不是凭空来的。这世界里有些规则,我们还没摸到边。”
船靠岸时,天已经大亮了。老船夫不肯收钱,只说:“下回别往这条河里扔硬币了,不吉利。”毕克定愣了一下,才想起昨晚在船上,他确实顺手把一枚从圆盘上掉下来的金属碎屑弹进了水里。他心里一凛,回头看老船夫。老人却已经把船撑离了岸,佝偻的背影渐渐融进晨雾里,像从未来过。
两人在河边找了家小旅馆,换了身干净衣服,又让人买了早餐送进房里。毕克定一边喝热茶,一边打开那台从国内带出来的加密笔记本。卷轴系统还开着,界面上的任务进度条停在了“巴黎信物·已获取”的字样上,可进度条只前进了百分之三。他皱了皱眉,点开新跳出来的提示,上面只有一行字:幽灵单已现,需破局。
“幽灵单?”笑媚娟凑过来,蹙眉念了一遍,“这是什么意思?”
“证券交易所里的术语。”毕克定放下茶杯,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划过,“指挂出来却没有成交记录、没有交易对手的单子。有时候是系统错误,有时候……是有人故意放的***。但在卷轴里出现这三个字,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调出财团旗下一家控股公司的交易数据。屏幕上的数字飞速滚动,红绿交错的K线像一条条活蛇。他盯了一会儿,忽然敲下暂停键,指着一串极其隐蔽的小额交易记录说:“看这里。昨晚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有人在法兰克福、伦敦、巴黎三地同时挂了十七笔幽灵单,时间间隔完全一致,交易标的都是我们刚拿到的那几家公司。”
“有人知道我们拿到了信物,想通过交易系统挖出财团的底层资产?”笑媚娟反应极快,“这手法,像是老维克多的人,但更精准,更熟悉你的节奏。”
毕克定没说话。他点开其中一笔幽灵单的详细信息,越看眉头越紧。那些单子的发出地址,竟有一部分来自财团内部。也就是说,有内鬼。
他慢慢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是一条窄窄的石板街,早市刚开,卖可颂的摊子前围了几个裹着厚围巾的老太太。生活气扑面而来,与屏幕里的数字世界判若两个宇宙。可毕克定知道,那些安静祥和的景象,不过是另一个维度的幽灵单——表面平静,底下暗流翻涌。
“我出去打个电话。”他说。
他走到旅馆后巷,拨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起来,那头是个低哑的男声:“你终于打来了。”
“昨晚的幽灵单,是你帮我拦下来的?”毕克定问。
“拦了一半。”那人说,“剩下的,我故意放过去了。不这样,他们不会露出马脚。老维克多这次不是主谋,他只是条闻着腥味的狗。真正的操盘手,在东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