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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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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世:黄河的泥(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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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能松手。

松了手,弟弟的尸体就会被冲走,连最后这一点念想都没了。

“有人吗——!”

远处传来呼喊声。

林征精神一振,拼命转头。大约一百米外,有一片露出水面的高地,上面挤满了人,黑压压的,像蚂蚁。

是灾民聚集点!

他用尽力气想要游过去,但怀里的尸体太重,水流也太急。试了几次,反而被冲得更远。

“救……救命……”他喊,但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高地上有人看见他了,指指点点,但没人下来救。水太深太急,下来可能就是死。

林征绝望地看着那片高地越来越远。

怀里的弟弟沉甸甸的。

他突然想起陈树生。那个教孩子认字的八路军战士,临死前掩护的孩子叫丫丫。

如果丫丫也在这样的洪水里……

不,不能想。

雨势渐小,但天色开始暗下来。又一个夜晚要来了。

王石头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寒冷、饥饿、疲惫、绝望,每一样都在吞噬他的生命力。林征能感觉到,这具身体撑不过今晚了。

他抱着弟弟,抬头看天。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水,灰色的世界。

这就是战争。

不只有枪炮,还有洪水。不只有战士的牺牲,还有百姓的苦难。不只有敌人的残暴,还有自己人的抉择。

炸堤是为了阻止日军。

但死的,首先是百姓。

林征闭上眼睛。

王石头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

老家那三间土坯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但那是家。

爹在田里干活,娘在灶台做饭,哥哥带他抓鱼,妹妹跟在后面跑。

弟弟刚会走路,跌跌撞撞地喊“哥”。

炸堤前,村里老人跪在军队面前磕头:“不能炸啊,下面是几十万人……”

当兵的说:“这是上头的命令。”

然后炸了。

然后家没了。

“家……”林征喃喃,用的是王石头的河南口音,“俺的家……”

夜色降临。

洪水在黑暗中变成墨黑色,只有雨点打在水面上的声音,单调而持续。远处高地上有火光,应该是灾民点的篝火。但那火光太远,照不到这里。

寒冷开始侵入骨髓。

王石头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先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剧烈。牙齿打战,咯咯作响。

林征知道,这是失温症的前兆。

再这样下去,不用等淹死,就会冻死。

但他还是没松手。

弟弟的尸体已经开始僵硬,但他还是抱着。好像只要抱着,那个会跌跌撞撞喊“哥”的小男孩就还在。

“柱子……”他用脸颊蹭了蹭弟弟冰凉的小脸,“哥对不起你……”

对不起没能救你。

对不起没能带你到高处。

对不起让你死在洪水里。

夜越来越深。

意识开始模糊。

王石头的记忆和陈树生的记忆交织在一起。陈树生教孩子认字,王石头带弟弟抓鱼。都是关于孩子,都是关于守护。

但陈树生死的时候,至少知道自己保护的孩子活下来了。

王石头却要抱着弟弟的尸体一起死。

这公平吗?

林征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他就是王石头,一个失去一切的十九岁农民。

最后的60秒到了。

这一次,林征没有遗言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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