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的夏雨,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豆大的雨点砸在江面上,激起无数涟漪,也暂时压下了连日来弥漫的硝烟。然而,雨幕之中,暗流涌动更甚。
九江清军大营,多铎站在帅帐门口,望着外面瓢泼的雨势,眉头紧锁。雨季的到来,对依赖火器和骑兵的清军而言,无疑增加了进攻的困难。道路泥泞,弓弦受潮,火药更是大忌。但他等不了天气转好。左良玉那边阳奉阴违,南京的后续支援迟迟未至,而据细作回报,信宁方面似乎并未因雨季而松懈,反而在加紧整训,甚至有新式火器运抵前线的传闻。
“不能再等了。”多铎转身回到帐内,声音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朱炎小儿根基渐稳,若待其羽翼丰满,更难收拾。雨季虽不利于我,同样不利于他!传令!”
他快步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点在湖口与南岸之间的某处江面:“着水师挑选敢死之士,驾驶快船,乘此大雨之夜,秘密潜至南岸小孤山下游五里处,那里江岸有一处被芦苇遮掩的旧码头,地势隐蔽。令前锋营挑选五百最悍勇的死士,披双层油毡,携带短兵、钩索,乘此船队,夜袭南岸!不求占领,只求制造混乱,焚毁其营垒工事,若能搅乱其防御体系,甚至刺杀其将领,便是大功!”
他这是要行险中险,利用大雨的掩护和南岸守军可能产生的懈怠心理,发动一次出其不意的特种突击,旨在打击对方士气,破坏防御,为后续可能的强攻创造条件。
“另,正面各营,于今夜子时,擂鼓呐喊,多点火把,做出全力攻寨之态,吸引湖口守军注意,为南岸奇袭制造机会!”多铎补充道。他要双管齐下,虚实结合。
几乎在同一时刻,湖口大营内,朱炎也接到了来自江南的最新密报。雨水敲打着军帐的顶棚,发出密集的声响。李岩匆匆入内,解下湿透的斗篷,低声道:“国公,沈廷扬急信!红夷(荷兰)东印度公司一支小型舰队,约五艘夹板船,已至舟山外海,其使者通过中间商递话,欲与我‘信宁总督’洽谈贸易,尤其对我处‘精瓷’、‘白糖’及‘火器技艺’颇有兴趣。然其言辞倨傲,要求开放口岸、设立商馆、并给予其舰队‘安全通行及补给’之权,条件苛刻。”
朱炎目光一凝。荷兰人果然来了,而且胃口不小。他们看中的不仅是商品,恐怕更觊觎信宁在战火中展现出的技术潜力(如火器改良)。这与历史上西方殖民者的一贯作风相符——趁你病,要你命,或者至少狠狠咬下一块肉。
“沈廷扬及其背后之人如何说?”
“沈先生言,江南士绅对红夷亦深怀戒心,然其船坚炮利,若断然拒绝,恐生事端。且南京朝廷对海外之事素来糊涂,若红夷转与南京接触,或与清虏勾结,则后患无穷。故其建议,可虚与委蛇,拖延谈判,换取时间,并设法探知其火器、造船虚实。”
朱炎沉吟片刻。荷兰人的到来,既是挑战也是机遇。挑战在于其军事威胁和苛刻条件;机遇在于,若能妥善周旋,或可从中获得急需的技术、资金乃至国际承认(哪怕是事实上的),打破清军的封锁和孤立。
“回复沈先生,原则上同意接触,地点可设在海外某岛(如陈永禄控制的‘璞湾’),由陈永禄及我方可靠人员出面。谈判底线:贸易可谈,商馆暂缓,安全通行权绝不可许,火器技艺更是核心机密,不容窥探。可许以瓷器、丝绸、茶叶、白糖等货物优惠,试探其是否愿意以精良火器、造船技术、乃至贷款(低息借款)作为交换。同时,务必探明其舰队规模、意图,以及对清虏态度。”
他决定以商贸为饵,行缓兵之计,并借机摸清荷兰人的底牌,甚至尝试进行有限的技术交换。这需要极高的外交手腕和风险把控能力。
“另外,”朱炎想起一事,“郑森南下船队,可有消息传回?”
“尚无。”李岩摇头,“海上风波难测,且需避开清军水师及沿海耳目,通讯不易。然陈永禄先生上次离开时曾言,其商队在闽浙沿海亦有暗线,或能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