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元重新坐回石椅上,翘起二郎腿。
他想讲这些,当然不是忽然好为人师,更不会是良心发现,要给这鲤鱼精上一课。
而是天蓬刚才那番话,虽然是与他闲聊的无心之语,但里面有一句话说的很对。
十个手指头伸出来尚且有长有短,更何况自己跟金吒?
金吒是什么人?
天王长子,文殊亲传,封神大劫里滚出来的,心思深沉,七窍玲珑的狠角色。
天尊说自己五毒炽盛,那是实话。
可金吒的权力欲,又何曾比自己小过半分?
这些年两人搭班子,面上是兄友弟恭,配合无间,可骨子里谁不知道谁?
不过是外有西行大业压着,内有各方长辈盯着,二人目的相同,利益攸关,互相合作罢了。
可是这三界中哪有严丝合缝的哥俩。
接引和准提关系好,是因为俩人不得不团结起来,才能勉强抵挡玄门三位圣人的压力,那当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也离不开谁。
文殊和观音配合得好,那是因为他俩一个心怀大志、筹谋万世,一个清冷孤高、剑压诸天,本身性子就天差地别。
文殊也知道观音不稀罕那些俗务权柄,观音也懒得跟文殊争那些虚名浮利。
可自己跟金吒呢?
自己自问没有文殊那般风霜高洁的品格,而金吒本身也他妈不是个省油的灯。
二人日后回了灵山,论功行赏也好,排班站队也罢,少不得龙争虎斗一番。
既然要斗,那就得趁早布子。
自己这么多年接触下来,于政务一途,金吒非但不笨,反而颇有见地。
他那套自上而下,层层铺排的本事,自己嘴上不说,心里却是认的,自己还未必能稳压他一头。
可有一桩事,却是金吒拍马也赶不上的,那就是思想。
修为、势力、政务,那都是明面上的牌,谁都能看得见。
真正决定胜负的,是思想,是路线,是谁的法子能真正扎下根来,是谁的信众能真正铺开来。
车迟国十年,金吒出尽了风头,传法的那份功劳,谁都抹杀不了。
而眼下这通天水府,灵感大王东拼西凑,搞了一本《苏元西行法语》,拿自己的只言片语当圣旨。
这是坏事,却也是个机会。
一个在车迟国之外,种下另一颗种子的机会。
若是能把这个典型抓在手里,好好调理一番,日后便是自己在传法路线上的一面旗帜。
苏元端起一杯茶,缓缓开口:
“你既然想记录我的言行,今日便记好了。”
灵感大王连忙正襟危坐,斑鳜精也准备好玉简,准备记下苏师的高论。
“方才你说,凡人不就是人民群众?”
灵感大王点头如捣蒜。
苏元将茶盏往案上轻轻一顿,摇了摇头,道:
“实则不然。”
“人活在世上,便要吃饭,便要穿衣,便要有屋住,便要有路走。”
“这些东西从哪里来?不是从天上掉下来,也不是神仙佛祖变出来。”
“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是那些在风浪里讨生活的渔人,是那些在不见天日的矿井里挥汗如雨的矿工,是那些在织机前一坐一整日的织娘。”
“他们才是创造了一切的人。他们,才是人民群众。”
“那你再说说,那楼里头住的,又是什么人?”
灵感大王张了张嘴,刚要答话,苏元已替他答了。
“是皇子,是贵胄,是权臣之后,是祭司外甥。”
“他们生下来就不曾摸过锄头,不曾下过矿井,不曾织过一匹布、不曾种过一垄地。他们吃的是百姓纳的粮,穿的是百姓织的衣,住的是百姓盖的屋,走的是百姓修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