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人民群众。他们是骑在人民群众头上的人。”
灵感大王愣了一会,方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可是,他们学了本事,回去便能教百姓识字、修桥、筑坝,这不就是恩公您说的传法么?这不就是发动人民群众么?”
“好。”苏元也不与他辩解,而是点点头,“那我再问你。你这学堂办了十年,沿河各国的新法,扎下根了吗?”
“百姓信了吗?修了吗?传了吗?”苏元不紧不慢地追了三问。
灵感大王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苏元道:
“我猜,这些人回去之后,倒也会传法,会授业,但多半也只是在他们自己的圈子里打转。”
“皇亲教国戚,权臣教贵胄,祭司教祭司,新法到了他们手里,便成了圈子里流转的玩意儿。”
“这,就是阶级。”
苏元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正在记录的斑鳜,负手踱了两步,语气愈发凌厉:
“你生在莲池,长在珞珈山,从没挨过饿,从没受过冻,你若秉持道心,闷头修炼,这些你可以不懂。”
“可你要传法,要做事,你就必须懂。”
“阶级是什么?是一堵看不见的墙。”
“墙这边的人,生下来便拥有田产、金银、权势。墙那边的人,生下来便一无所有,只有一双手,一副肩膀,一辈子的劳碌命。”
“你把新法教给了墙这边的人,指望他们去帮墙那边的人。这可能么?”
灵感大王抬起头,喃喃道:
“恩公,您的意思是我做错了?”
苏元摆了摆手,语气放缓了些:
“不是说做错了,你能在沿河各国招收生员传法,这已经是开天辟地以来,多少妖怪想都没想过的事。这份心志,菩萨知道了也会欣慰。”
苏元继续说道:
“但你犯了一个错。你把新法传给了一群本就不需要新法的人。”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
“只有背叛阶级的个人,没有背叛阶级的阶级。”
“那一楼的学生里头,或许真有一两个心地纯善的,愿意放下身段、真心实意替百姓做些事的。”
“可那是是他们个人的良心,不是他们那个阶级的良心。”
“等他们回了国,当了家,掌了权,面对家族利益的时候,那份良心能撑多久?”
“撑不住的。他们终究是要回到自己的阶级里去,替自己的阶级说话的。”
“他们学了新法,新法便成了他们的工具。他们还是皇亲,还是国戚,还是站在百姓头上。新法没有改变他们的阶级,只是给他们手里多添了一把刀。”
“你让他去传法,他能传什么?传的是他理解的新法,是滤掉了‘人定胜天’只剩下‘积德行善’的新法,是阉割了‘打破枷锁’只剩下‘安分守己’的新法。”
苏元顿了顿,看着灵感大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这经从世尊嘴里,再到我嘴里,从我嘴里,传到你嘴里,再到那些皇亲国戚嘴里,最后传到百姓耳朵里,早就变了味。”
灵感大王冷汗涔涔,讷讷不能言。
“再说这些学生。”
苏元坐了回去,继续道:
“学生群体,尤其是这些出身显贵的学生,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毛病——脱离生产。”
“什么叫脱离生产?就是他们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亲手种过一粒谷,没有亲手织过一匹布,他们不知道一亩地能产多少粮,不知道一条渠能灌几亩田,不知道一场旱灾能让多少人家破人亡。”
“他们学新法,是坐在学堂里听你讲,但他们从没有真正弯下腰,踩进泥水里。没有天翻地覆的经历,便没有对新法真正的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