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站起身。
手从坡面移开后,他先看了一眼东南天色,又看向铁壁。
“回去。”
铁壁盯着他。
“定完了?”
“定了一半。”陆昭道,“井眼在这,门意也在这。可这地方为什么会被抹成这样,还没落干净。”
鹰眼把那几块旧木板踢到一处。
“人走线、卸口线、假皮、外腔,全堆在一个地方。还不够?”
“不够。”陆昭道,“知道口子在哪,是防。知道谁先把它藏起来,是断根。”
巫离抬手按了按额角。
“先回石语阁。把那枚私印再翻一遍。”
铁壁没再多问,直接挥手。
“收东西。”
夜枭把浅槽、绳头、木板、石屑一并装起。旧拓重新卷好。众人沿原路撤回。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安静。
天已经彻底压黑。
山风从坡脊往下走,吹得人袖口直响。陆昭一路都没说话,只在经过第二反钉区时停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那根已经落下的石柱。
柱身纹路还在微亮。
亮得很稳。
可他眼底一点也不松。
鹰眼看见了,低声开口。
“又听见了?”
“没有。”
“那还盯什么。”
“它安静得太快。”陆昭道,“不对。”
铁壁在前头骂了一句。
“管它对不对,先把旧账翻出来。真要有谁从几代前就开始埋雷,老子今夜先把他祖坟骂塌。”
巫离没忍住,扯了下嘴角。
“骂归骂,别把石语阁梁也震掉。”
铁壁哼了一声。
“那得看里面藏了多少烂东西。”
石语阁还亮着。
灯比先前更多。石纹长老没走,顾老卒、韩老卒也都还在。几人一看众人回来,脸色先变了。
石纹长老快步迎上来。
“怎么样?”
陆昭把旧拓、木板、麻绳全放到案上。
“井定了。”
“哪?”
“第九井眼,在废塌坡下。”巫离接话,“下面不只一口井,还有大外腔。北侧有卸口线、人走线,最近还在用。”
石纹长老的手一下按住桌角。
“真是那地方……”
铁壁看向他。
“你知道多少,今晚一次吐完。”
石纹长老喉头滚了一下,没立刻答。他的目光先落到案角那枚陌生私印上。印边乌青,磕痕很深,在灯下像旧年留到今天的一块冷铁。
陆昭顺着他的视线,把私印推到中间。
“先认这个。”
石纹长老点头,转身去后架翻箱。顾老卒和韩老卒也跟着动。片刻后,三只长匣、两卷旧拓、四册矿录和一只包得极紧的灰布包被搬上长案。
铁壁皱眉。
“这么多?”
石纹长老喘了口气。
“要查私印,不只看印面。还得看石料、磨口、封蜡习惯、边刻深浅。黑石各脉旧长老的私印,不是一种手路。”
巫离已经把铜镜和小刀拿来。
“快。”
石纹长老拆开灰布包,先露出几块断印样石。每块都只有指甲大,旁边还压着细字签。顾老卒把最老一卷拓文展开,韩老卒则翻矿录封页后的小注。
阁里一时只剩翻纸和石片轻碰的声。
陆昭没站着等。他伸手把私印捏起,拇指慢慢擦过印底。
石纹长老立刻道:
“别碰印面。”
“没碰。”陆昭道,“看边。”
“边怎么。”
“磕痕太深,不像摔的。”陆昭把印递过去,“像长期贴着硬东西走,反复撞出来的。”
石纹长老接过细看,眼神一沉。
“矿录匣。”
铁壁挑眉。
“什么意思。”
石纹长老把私印放在一块旧样石旁。
“主掌矿录的人,私印常挂腰侧,开匣、进洞、看井都得带。边角撞在石匣、井沿、矿车扣上,年深了就会出这种口子。”
巫离盯着那印。
“也就是说,这枚印的主人常年在矿线和井线之间走。”
“差不多。”石纹长老低声道。
韩老卒这时忽然翻到一页,手指一顿。
“长老,这里有一条旧注。”
众人一齐看去。
那页不是正录,而是附在矿录后的换管备注,字很小,墨色发灰,像多年没人碰过。上面只剩半句:
“……务与录并归石——”
后头断了。
铁壁皱眉。
“石什么?”
顾老卒凑近,脸色慢慢变了。
“石策。”
阁里一静。
韩老卒喃喃。
“石策……”
石纹长老像被这两个字钉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巫离最先回神。
“你认识?”
石纹长老半晌才点头。
“不算认识。”他声音发干,“老夫年轻时……听过一次这个名字。”
铁壁一步上前。
“说。”
石纹长老看着那页断注,又去看那枚私印。
“石策。旧长老。管矿录,也管外务。”
“按辈分,得是裂石再往前的前辈。年头太久了。久到……久到后来没人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