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壁沉着脸。
“为什么不提。”
石纹长老摇头。
“那会儿老夫还没进阁,只听老一辈说过一句,他‘不在谱上了’。”
巫离眯起眼。
“什么叫不在谱上。”
“就是从族史里抹了。”石纹长老道,“功不记,名不留,连死因都不写。”
鹰眼在门边冷冷开口。
“活人抹死人的名,不会没缘故。”
陆昭道:
“继续找。”
石纹长老深吸一口气,立刻翻第二匣。顾老卒去找外务旧签,韩老卒专门翻矿录末注。巫离则把私印与几枚老印并排,对照磨口和石料。陆昭站在案边一页页看,速度不快,却一页都不漏。
又过了一刻。
韩老卒突然低叫一声。
“这有一卷。”
他抽出来的是一册极旧的石皮卷,卷边都已发硬。石纹长老接过去,小心展开,才看第一眼,脸色就更难看。
“是他。”
铁壁不耐。
“别打哑谜。”
石纹长老把卷面朝向众人。
卷首压着一行旧字。
“矿录并外务暂归石策。”
顾老卒咽了咽。
“真是他。”
巫离盯着卷子,忽然道:
“字不对。”
“什么不对?”铁壁问。
巫离指着前几行。
“前面很稳。”
众人低头。
果然,前半卷的字极稳,起笔收笔都利,条目分得清清楚楚,像写的人脑子极静,手也极稳。
她又翻到后面。
“再看这边。”
后半卷的字明显乱了。
不是草。也不是潦草应付。是一种压不住的乱。有的字尾拖长,有的行距忽宽忽窄,还有两处墨团明显是落笔时停过。
陆昭伸手按住那两页。
“不是病。”
石纹长老低声道:
“是怕。”
铁壁眸子一沉。
“一个掌矿录和外务的长老,写东西写到后半卷怕成这样?”
“说明他后面知道的东西,跟前面不是一回事。”陆昭道。
鹰眼道:
“继续往后读。”
石纹长老把石皮卷压平,一字一字往下念。前面都是矿道、塌口、换班、封坡之类的记录。越往后,内容越少,字却越来越急。等翻到最后几页,终于出现几句像结论的话。
石纹长老念着念着,声音就变了。
“东南不可再下……”
“封死东南……”
“绝不再探……”
最后八个字落下,阁里连灯火跳动的声都像一下轻了。
铁壁盯着那卷,半天才挤出一句。
“他主张封死东南?”
“对。”石纹长老缓缓点头。
巫离皱紧眉。
“那他就不是开井的人。”
“至少最后不是。”陆昭道。
石纹长老喉头发涩。
“若这卷没假,石策不是罪人。他是最早想止祸的人。”
顾老卒和韩老卒都不说话了,脸色一个比一个白。铁壁转身走了半步,又转回来,一掌按住长案。
“那他后来怎么死的。”
石纹长老闭了闭眼。
“不知道。”
“一点都不知道?”
“真的没有。”石纹长老道,“老夫翻遍现存谱录,只有被撕过、被改过的痕,没有一条正经死录。”
陆昭缓声道:
“不是没有。”
“是有人不想留。”
巫离看着那后半卷凌乱字迹,忽然说了一句:
“他怕的不是东南本身。”
铁壁看她。
“那是什么。”
“是知道东南的人。”巫离道,“一个长老能写到后面越来越乱,说明他不仅见到了井,也看见了人。看见谁在借井做事。看见自己再写下去,会死。”
石纹长老的肩一下塌了半寸。
“事情牵得太久了……”
他像是在说给别人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不是观星一脉,不是岩砺一脉,不是一代人,不是两代人……有人从那么早的时候就开始动东南。改册子,压井录,抹长老,把知情的名字一个个按下去……”
铁壁眼里那点怒气,慢慢变了味。
不再只是怒。
是冷。
很冷的那种。
“你怕了?”鹰眼看着石纹长老。
石纹长老没嘴硬。
“怕。”他低声道,“老夫守了一辈子石语阁。现在回头看,守的很多都是别人筛剩下的骨头。真东西埋得太深。深到……深到可能整个黑石都踩在它上头,还当自己知道脚下是什么。”
阁里没人笑他。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怕不是胆小,是终于看见深处有多黑。
陆昭却比所有人都稳。
他把石策旧卷从头翻回尾,又把那句“封死东南,绝不再探”看了一遍,才慢慢道:
“他不是怕死。”
“他是怕后来的人继续往下走。”
巫离抬头。
“那为什么不明说。”
“可能来不及。”陆昭道,“也可能说了,没人肯听。一个掌矿录和外务的人,忽然要封死东南,等于把很多人的路一起掐了。若那时就已经有人站在井边,他开口那一刻,就已经是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