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就是那个被遗弃的孩子。”他说,“我没有死。产婆将我埋在浅土里,用襁褓裹着。半夜一场大雨将泥土冲开,一个路过的樵夫听到哭声将我抱了出来。那樵夫就是铁鹰的前任——第一代铁鹰,我的养父。他给我取名铁翼,希望我像铁做的翅膀一样飞出自己的天空。”
归念塔下死一般的寂静。
段蓝后退一步,手按在剑柄上。他的脸比月光还白。这个与他容貌相似的年轻人,这个以铁鹰之名纵横江湖多年的人,竟然是他的孪生兄长?
段郎看着铁翼的脸,看着那道从眉尾延伸到鬓角的疤,忽然明白了。那道疤不是利器划的——是产钳。产婆用产钳试图接生这个迟迟不肯出来的孩子,产钳夹破了婴儿的眉梢。可惜段郎当时不在场,等他回来,所有人都告诉他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你的养父,他为什么不把你送回段家?”段郎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情绪。
铁翼将面具放在归念塔的石阶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塔中安睡的先祖。
“因为他在捡到我的第三天,收到了这封信。”他从怀中取出第二封信,信纸已经发黄发脆,字迹却清晰可辨,“这封信是写给他的。信上说——‘君得此子乃天意,段王爷已有世子,此子若归宗将引发夺嫡之乱。君若怜此子,请带他远走高飞永不相认。’落款是——”
他看向段郎,一字一顿:“——段真之。”
段郎接过信,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信上的笔迹确实是他的,他慢慢将信折好还给铁翼。
“这封信不是我写的。”他的声音平稳,“但我知道是谁。”
“谁?”
“你的母亲——高夫人。”
铁翼愣住了。
段郎继续说道:“高升糖的妻子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因不满大理的体制负气出走到了高家。她对段氏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她可以模仿我的笔迹,她做这件事的目的,就是让段氏的血脉流落江湖,让段氏的后人替高家去复仇。让段家的人来杀段家的人——这才是她棋盘上最狠的一步。”
石台上再次陷入沉默。铁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那道疤痕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他知道高夫人不是自己的生母,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那封信的真实性。他凭着那封信恨了段郎一辈子。
段蓝松开剑柄,走到铁翼面前。兄弟俩隔着一臂的距离四目相对,同一对父母,同一天出生,命运将他们分到了天平的两端。
“你恨父王,恨了这么多年。”段蓝说,“但你恨错人了。”
铁翼没有说话。
“高夫人利用你布了一盘棋。”段蓝伸出一只手,“云山铁庐的高云翔已经被父王用一把犁带回了正道,你不会连你的仇人都不如吧?”
铁翼低头看着段蓝伸出的手,沉默了很久。
段郎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归念塔的另一侧,距离两个儿子刚好十步。他在等铁翼的答案——不是等一个手势或一句话,是等铁翼自己从这么多年的恨里走出来。
山风停了,满天的星光洒在莲台石台上。铁翼终于伸出手,握住了段蓝的手。
铁翼转身面对段郎。他单膝跪下,将铁鹰面具双手呈上:“段王爷,铁鹰——不,铁翼——请罪。我以铁鹰之名在江湖上杀人无数,那些人里有该死的,也有不该死的。今日在归念塔前,当着段氏列祖的面,我将铁鹰面具交还给你。是杀是剐,听凭段王爷处置。”
段郎没有接那张面具。他弯腰将铁翼扶起来,看着他眉梢的疤痕,说了一句让铁翼没想到的话。
“铁翼,你养父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有铁做的翅膀,飞出自己的天空。铁做的翅膀虽然硬,但太重了——不适合飞。今天你脱了铁鹰面具,铁翼这个名字就改为段艺。”
铁翼——不,段艺——低下头。白苏珍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从来没有听人叫过这个名字。从懂事以来,他只知道自己是铁翼,是铁鹰,是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手。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的名字叫段艺。
段蓝拍了拍兄长的肩膀:“段艺,这两个字比铁翼好听多了。”
段艺抬起头,将那张铁鹰面具放在归念塔的石阶上,面朝段莲生的墓碑。
“先祖在上,段艺今日归宗。铁鹰已死,往事如尘。从今日起,我段艺的剑,只为段氏而拔。”
段郎走到两个儿子中间,一手一个按住他们的肩膀。他抬头看着归念塔上“段莲生”三个字,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十六年了,该归位的都归位了。
常香玉将别离钩收回袖中。今夜莲台峰上没有动手,但这一夜的分量比任何一场战斗都重。
下山的路上,白苏珍问段郎:“王爷,那封信真的不是你的手笔?”
段郎看了她一眼:“你怀疑我?”
“不。”白苏珍笑了笑,“我在想另一种可能——高夫人模仿你的笔迹,模仿得那么像,是不是你给了她机会?”
段郎没有回答。夜色中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白苏珍没有看清。莲台峰的石阶在星光下一直延伸到山脚,三匹马的蹄声在大理旷野中渐渐远去。归念塔前,铁鹰面具静静地躺在石阶上,塔身上“段莲生”三个字被月光洗得分外清晰。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八章 一夜孤城听画角,半生戎马付瑶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