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王妃看了她的备忘录,说你应该把这些故事整理成书,书名就叫《段王爷的江湖见闻录》。白苏珍愣了一下,说这名字好,等她哪天再也拿不动毛笔了,这本书就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东西。
段郎在旁边听见了,忽然说:“你不会拿不动毛笔。白苏珍问他为什么这么肯定,段郎说因为你每次写备忘录的时候手都很稳,比你数银票的时候还稳。我有一个建议,不知该讲不该讲?”
白苏珍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起来。她知道段郎从来不轻易夸人,这句话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表扬”的话了:“王爷有话,但讲无妨!”
段郎道:“是关于书名,我建议就叫《段王爷的江湖》……如何?”
刀王妃道:“《段王爷的江湖》?我看挺好!妹妹以后就以《段王爷的江湖》作为书名吧?”
白苏珍见王爷和王妃对自己的记录兴致很高,便顺水推舟,道:“嗯。谨遵王爷、王妃旨意!”
数日后,一行人抵达铁山。铁门槛还是那道铁门槛,但铁门槛后面的铁山营已经变了模样。冶铁炉的烟囱冒着滚滚白烟,碎石路被重新铺过,路边种了两排刚移栽的桂花树苗。兵器库的墙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刻着“云山铁庐”四个字——那是鲁铁匠亲手刻的,刻完之后他端详了半天,说这辈子打过无数把刀,刻这几个字比打刀还费劲。
高云翔站在冶铁炉前,穿着一件被炉火熏得发黑的牛皮围裙,手里握着铁锤。他比数月前胖了些,肩膀更宽了,脸上的线条也不再那么冷硬。他身后站着三个年轻铁匠——都是鲁铁匠新收的徒弟,最大的不过十八岁,最小的才十六岁,一个个脸上都沾着煤灰,眼睛却亮得很。
鲁铁匠站在炉前嘴里叼着旱烟杆,用火钳指着炉膛里的铁锭,对徒弟们说你们看好了,高公子今天要打的是犁——犁和刀不一样,刀要的是锋利,犁要的是厚重。刀能杀一个人,犁能养一村人。
高云翔看到段郎一行人走进铁山营,放下铁锤摘下牛皮手套,走到段郎面前单膝跪下:“段王爷,云山铁庐已打出第一批农具:犁十把、锄头二十柄、镰刀三十把,全部用的是铁山玄铁,淬火用的是船石湖水。犁刃上刻的是云山二字——没有刻铁庐,是因为师尊说过,铁庐是她的,云山是大家的。”
段郎伸手将他扶起来,目光扫过冶铁炉、铁砧、淬火池、墙上挂着的铁锤和新打的农具,说:“云翔,你师尊若在天有灵一定会很欣慰。她用二十年教出来的徒弟打出了一批犁而不是一批刀——这是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高云翔的眼眶微微发红,低下头没有说话。远处铁门槛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众人回头望去,一个穿着素青色长裙的身影正从铁门槛外走来。她手里提着一壶茶和一碟桂花糕,脚步不快不慢,像是走在自家后院的枫林里。
高夫人来了。
高云翔说:“母亲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儿子好去接你。”
“不用接——这条路她走过很多遍。”她对鲁铁匠微微颔首,说:“鲁师傅,这块糕是给你的。”
当夜,众人在冶铁炉前的碎石空地上摆了接风宴。鲁铁匠亲自下厨,菜单和上次一样——水煮牛肉、豆花、回锅肉、辣子鸡。
席间高夫人和刀王妃坐在一处,两人端着茶杯低声交谈,说的都是些儿女琐事。
常香玉带着荆安在船石湖边练第九式——荆安终于能在出钩时不带风声了,虽然只成功了一次,但常香玉说一次就够了,找到感觉之后剩下的就是反复练习。
段艺和白苏珍坐在石阶上,一人拿着纸笔一人端着茶碗,讨论如何清点莲花生的档案。段艺说莲花生的人性格极其孤僻,一辈子不下山、不与人交往,唯一的使命就是守护档案库。他们不认段氏只认铁鹰面具——只要父王持面具前往,他们便会将档案全部交出。
但档案交出之后这些人该何去何从?他们祖祖辈辈住在溶洞里,外面的世界对他们来说比地狱还陌生。白苏珍说这件事交给她来办——移花宫收留过无家可归的旧部,大理段氏也应该收留无家可归的守秘人。她回去就找段蓝商量,在苍山脚下划一片地给莲花生的守秘人,让他们继续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
宴会后,段郎和高云翔又坐在冶铁炉前的石阶上,和上次一样,两人之间摆着一壶新沏的茶。高云翔说:“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师尊当年问他‘报仇之后呢’,那时候不知道答案,现在知道了。报仇之后是活着——不是为仇恨活着。”
段郎说:“云翔你知道吗,那天在寒山寺你走后,你母亲和我下了一局棋。她落了一枚白子在天元旁边,说这枚子叫‘归来’——不是她归来,是你归来。你在铁山每天打铁、给师尊扫墓,这些琐碎的事加起来,就是你母亲那盘棋最后落下的子。她赢了不是因为棋盘上的胜负——是因为她的儿子活着回到了自己该在的地方。”
高云翔低下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白苏珍从大理带来的苍山雪芽,微苦回甘。
接风宴散席后,段郎和高夫人坐在冶铁炉前的石阶上。炉火已熄,只有炉膛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