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低下头,用力抿住嘴唇,不让情绪失控。
段郎走到他身边,按了按他的肩膀,对段梦初说:“叔祖,艺儿已归宗,铁鹰已解散。今日我们来,是为莲花生的档案。这些档案关系到大理朝堂上每一位重臣的秘密,也关系到铁鹰残余势力的处置。”
梦初大师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洞中央的莲台前,从莲座下取出一个檀木匣子。匣子不大,但很沉,封口处用铁汁浇铸得严严实实。他将匣子放在石桌上,对段郎说:“这个匣子里是档案的总目录。莲花生的档案共有七万八千九百卷,其中,段氏先祖收藏的各类秘籍三万多卷;其余记录了从段氏开国以来每一位在朝官员的生平、功绩、罪行以及大理国的基本国情和段氏治理的基本方略。这些档案一旦落入有心人之手,大理朝堂必将腥风血雨,大理江湖必将血流成河。所以创始人将官员的档案分为三类——”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类——功大于过者。其档案由守护僧负责隐藏、永不解密,不留痕迹。”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类——过大于功但罪不至死者。其档案保存完整,但删去了所有涉及他人隐私的细节。这些人可凭档案定罪,但不会牵连无辜。”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类——罪大恶极者。其档案都附有铁证。这些人里有通敌叛国的,有贪墨军饷致前线将士饿死的,有勾结铁鹰残害忠良的。贫僧守了这些档案数十年,就是为了等下一个可以天龙寺来人,王爷回去后告诉他们。我将于两年后的六月初六辰时圆寂。继任者必须在那个时辰之前三天到位。”
段郎接过檀木匣子,没有打开,而是双手捧着对梦初深深鞠了一躬:“叔祖守了这些档案半辈子,这份功德,大理段氏铭记在心。”
梦初微微一笑,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贫僧只有一个要求——让莲花生的孩子们出山看看阳光。”
段郎愣了一下:“孩子们?”
梦初大师点了点头,转身对着洞深处的黑暗招了招手。黑暗中忽然亮起几十双眼睛——不是烛火,是人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好奇、有胆怯、有期待,更多的是不知所措。一个接一个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小的看起来不过三四岁,被一个年轻妇人抱在怀里,最大的已经鬓发斑白,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们都穿着素白的衣裳,与溶洞的灰暗形成鲜明对比。他们的皮肤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异常苍白,但眼神清澈,并不麻木。
“这些都是莲花生的守秘人。他们的祖辈在数百年前受段氏先祖之托,就住在这座溶洞里,一代又一代,从未走出过这扇石门。贫僧是段氏天龙寺派来的守秘人,也是他们的老师。贫僧教他们识字、抄经、整理档案,也告诉他们——外面的世界很大,总有一天会让他们走出去……见见阳光。”
守秘人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上前。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躲在年轻妇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段郎。她的眼睛很大,在夜明珠的莹白光芒下亮得像两颗刚被擦过的星星。
段郎在她面前蹲下来,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小女孩看着桂花糕,又抬头看了看梦初大师。见大师点了头,她才伸出小手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小声说了句:“甜。”
这一个字在溶洞里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被打破了。其他孩子纷纷围过来,好奇地看着段郎手里的桂花糕。段郎将油纸包递给白苏珍,白苏珍将桂花糕一块一块分给孩子们。孩子们接过桂花糕有的狼吞虎咽,有的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有的不舍得吃,小心翼翼地用袖子包起来,说要留着明天吃。
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吃完桂花糕走到段郎面前,仰着脸问:“外面有太阳吗?”
段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一个在苍山脚下住了七年的人,从来没有见过太阳。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说:“有。外面有太阳,有许多许多。”
男孩的眼睛亮了。他转身跑回黑暗中,片刻后抱着一本厚厚的卷宗跑回来,将卷宗递给段郎:“这是师父让我抄的最后一本档案。师父说,抄完这本,我就可以见太阳了。”
段郎接过卷宗翻开,卷宗封皮上标着编号——第一万零八百卷,内容记载的是大理开国以来历任镇南王的生平。最后一页抄的是段蓝的名字——段治蓝。下面有一行小字,是男孩抄写的备注:“此卷未完,待续。”
段郎将卷宗合上,低头看着男孩,说:“你叫什么名字?”
“梦初师父给我取名莲若。”男孩挺了挺胸脯,“师父说,莲花生在淤泥里,但开出来的花是干净的。莲若是莲花的小时候,等长大了就会开花。”
段郎站起身,目光扫过洞内所有的守秘人。他提高声音,让每一个人都能听到他的声音:“从今日起,莲花生的守秘人不再受限制。你们也是大理段氏的人。大理段氏将在苍山脚下为你们建一座新寺,寺名就叫‘莲若寺’。你们可以在那里继续抄经、种花、晒太阳。愿意留下的,大理段氏供养;愿意离开的,大理段氏护送。你们守了档案二百多年,也该有人守你们了。”
守秘人们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梦初大师双手合十,对段郎深深行了一礼,声音平和而悠远:“阿弥陀佛。贫僧守了这座溶洞半辈子,看过每一卷档案,也看过每一个守秘人的眼睛。他们的眼睛里只有黑暗——不是因为溶洞里没有光,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会不会接纳他们。今天你来了,给了他们一个答案。这个答案比所有的档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