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井里打了一桶水,兜头浇下去。
冷水激在皮肤上,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七天前泗水湾那一战,方宏废了一条胳膊逃出郡城,玄铁武馆群龙无首,树倒猢狲散。
但树倒了,根还在。
他今天有两件事要办。
第一件事在郡守府大牢。
林墨换上一身干净的灰布短打,听潮刀挂在腰间,从如意客栈正门走出去。
这是七天来他第一次走正门。
巷口的柳帽巷还是老样子,几个菜贩蹲在墙根下闲聊,看见他出来,有认得他的冲他点了点头。
七天前那场大战的消息已经在郡城传开了,说书人的话本里把他描绘成站在鳄鱼背上浑身是火的年轻武师。
这些菜贩大概觉得他就是话本里那个人,但看着他灰布短打的朴素样子又不太确定。
郡守府在城中央,灰瓦朱门,门口两只石狮子。
林墨没有走正门——正门是给有官身的人走的。
他绕到侧门,张屠夫已经等在那里了。
张屠夫身旁还站着一个瘦高个的牢头,四十来岁,姓孙,是刘掌柜的同乡,当年一起从下游渔村来郡城讨生活的。
孙牢头看见林墨,没有多话,只是把侧门推开一条缝,示意他们进去。
他事先从刘掌柜那儿得了一小袋碎银子,也知道七天前码头上那场仗是谁打赢的。
能在水下废掉方宏一条胳膊的人,他不想得罪。
郡守府大牢在地下,沿一条窄石阶往下走,越走越暗,越走越潮。
石壁上凝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烂的稻草味和铁锈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腥臊气。
孙牢头举着一盏油灯在前面引路,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又长又歪。
最里面那间牢房关着灰袍道士。
道士的道袍已经被扒了,只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中衣,盘腿坐在一堆发霉的稻草上。
手脚都戴着铁镣,铁镣上刻了简易的禁制符文,专门压制气血运转。
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眼下方有一片淡黑色的纹路,是尸毒反噬留下的痕迹。
方宏跑了之后,他没能跑掉——张屠夫在泗水湾崖壁顶上一刀柄砸碎了他的膝盖骨,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三阴观的尸毒阵在那一夜被金子的龙息和金焰烧得连渣都不剩。
他带来的十二个陶罐全部碎裂,培养了多年的尸傀变成了一堆沉在潭底的黑灰。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断了腿、废了功法的阶下囚。
灰袍道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林墨的脸,先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忽然咧嘴笑起来。
他的牙齿很黄,有几颗已经松动了,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暗红色的牙床。
“方宏跑了?还是死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干树皮。
“跑了。”林墨在牢房门口站定。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我一个废人,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药材在城东集市老胡家铺子买的,硝石在码头仓库提的货,火药配方是方宏从韩通密室里翻出来的。你还想问什么?”
“问一个人。”
“谁?”
“韩通。”